好了！我母親知道了也一定十分高興。”
我嚇了一跳。
“你母親？她也在這兒？她應該不認識我吧。”
“哦，她知道你，不用我說她也能認出你是誰。——我們都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
“哦，我總想給你寫信，但都沒能做到。最近一段時間，我一直有預感，我一定會很快找到你，我每天都盼著能與你相見。”
他挽著我的胳膊，同我走在了一起。他身上散發出的從容淡定也滲入我體內。我們像從前一樣聊天，回憶中學時光、堅信禮課，還有假期中那次不愉快的相聚。——隻是沒有再提起我們之間最初的那根最為緊密的紐帶，與弗蘭茨·克羅默的故事。
出乎意料的是，我們竟談到了一些極富前瞻性的奇特話題。之前，我聽到過他與那個日本人之間的談話，我們也聊到了相似的內容，聊到了大學生們的生活，接著又跳到了另一個完全不相乾的話題，但這些話題在德米安的口中又有著一種內在的聯係。
他談及了歐洲的精神和這個時代的特征。他說，現在到處都充斥著結社與群集的氣氛，但是愛與自由卻無處可見。從大學生聯合會、合唱團直到各個國家，所有的這種聯合都是一種強製性結合，是出於憂慮、出於恐懼、出於困境而形成的聯合，它本身就是陳舊腐朽的，它本身就瀕臨瓦解。
德米安繼續說道：“聯合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我們現在見到的這種遍地開花的聯合卻並非如此。它是新的存在，應該是建立在個體彼此了解的基礎上，它具有暫時改變世界的力量。可如今所謂的聯合，充其量不過是群集而已。人們投身彼此，不過是因為他們對彼此心存畏懼——統治者之間、工人之間、學者之間，概莫能外！他們為何彼此畏懼呢？隻有在身心不一時，人們才會心存恐懼。他們心存恐懼，原因正是在於他們從未真正了解自身。這樣的聯合不過是烏合之眾的聯合，他們對自身的未知之處尚且心存畏懼！他們都有這種感受：他們的生活準則不再有效，他們仍按照陳規舊俗生活，無論是宗教還是美德都不再適應我們的需要。一百多年來，歐洲隻知道做研究、造工廠！他們確切地知道殺死一個人需要多少克炸藥，卻不知道如何向上帝祈禱，甚至不知道如何享受一小時的歡愉。你就看看這些大學生酒館吧！或者你再看看那些富人出入的娛樂場所！簡直是無可救藥！——親愛的辛克萊，這些地方是不會讓人心生愉悅的。這些人戰戰兢兢地聚集在一起，他們的內心充滿了恐懼和惡毒，彼此之間毫不信任。他們恪守那些不再是理想的理想，扼殺每一個樹立新理想的人。我感受到了衝突的存在，相信我，它們一定會來臨，它們很快就會來臨！它們當然不會‘改善’這個世界。無論是工人打死了工廠主，還是俄國與德國開火，都僅僅是更換了統治者而已。但這並非毫無用處。它將揭示現存理想的虛妄，清除石器時代的諸神。現存的這個世界即將死亡，即將毀滅，這注定發生。”
“那我們又將何去何從呢？”我問道。
“我們？也許我們會一同毀滅。人們也可能會殺死你我之輩。隻是我們不會就此完結。我們會有幸存下來的東西，我們當中會有幸免於難的人，未來的意誌會在它或是他們周圍聚集。多年來，在我們歐洲，人們為科學技術的盛宴而歡欣鼓舞，人類的意誌則被這種呼聲掩蓋，而人類的這種意誌未來必將得以顯現。到那時候，人們就會發現，人類的意誌與現在的聯合會、國家、人民、協會和教會完全不同。自然對於人類的寄托，印刻在每個人的心中，在你我的心中，這才是人類的意誌。它存於耶穌心中，存於尼采心中。如果現如今的那些聯合能夠解散，那麼這些真正重要的潮流——當然它們每天都在發生著改變——便有了發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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