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他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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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燈劈開雪幕時，陸念笙已經察覺不到多少寒意。
這事透著危險。
村裡有個老人冬天摔進溝裡，隔天早晨才被人撈出來，身子硬得像木頭。王翠花說，人凍到最後，連死都像睡著。
她靠在小賣部的卷簾門上，兩條腿縮到胸前，下巴抵著膝蓋。棉襖濕透，貼在身上結成一層硬殼。手指彎不動了，整隻手縮在袖管裡，袖管同樣濕得透透的。
困意一陣陣往上湧。
眼皮像被手指按著，往下墜。她撐開眼皮，巷子裡隻剩白茫茫的雪。她又合上眼，腦袋一點點垂下去。
他說過來接她。
從三百公裡外趕來。
暴雪天，大半夜。
專程來接她。
她咬了下舌尖，嘴裡泛起鐵鏽味，清醒了幾秒，腦袋又朝膝蓋栽去。
夢裡似乎暖和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車燈掃進巷口。
黃色的光又亮又利，把雪地照得刺眼。光束從左側移向右側，冰碴映出細碎的亮色。
發動機由遠及近，輪胎碾過積雪，沙沙聲壓過了風聲。
一輛商務車停在小賣部門前。
老周還握著方向盤，側頭望向後座。陸霆淵已經推門下車，車門敞在那裡，風雪灌入車廂，後座那件粉色羽絨服的吊牌被吹得嘩嘩響。
老周拉好手刹，取出一條毯子，快步追上去。
走了十步，他停下腳。
前方的男人也停了。
陸霆淵站在車燈與屋簷之間，離卷簾門下的小身影隻剩四五步。車燈從他背後照來，影子鋪過雪麵，越過屋簷，落到孩子腳邊。
他看見一雙手。
袖管外露出半截手背，凍瘡裂開，泥土和血痂嵌進指甲縫。手指彎成古怪的弧度，僵在半空，像想抓住什麼，卻再也使不上力。
他向前走了一步。
孩子的臉露了出來。
一張巴掌大的臉，顴骨凸起，兩頰凹陷。嘴角裂著血痕，沿著唇邊拖到下巴。嘴唇發紫，乾裂的皮層層疊著。
他又走了一步。
破棉襖上補丁壓著補丁，袖口的棉花結成灰黑色硬塊，肩頭磨出一片白痕。衣服濕透，貼在胳膊上，裡麵的骨架清晰可見。
陸霆淵停在雪裡。
白霧從他的口鼻湧出，肩膀、手臂、指尖都在發抖。
陸念笙被車燈晃得睜不開眼，抬手擋在額前。手指僵得彎不起來，光從縫隙裡灌進來。
她望見一個高大的黑影。
有人來了。
男人，個子很高。
她凍得思緒遲鈍，最先冒出的念頭，是趙大柱找上門了。
她把手按在肚子上，護住那張尋人啟事。
黑影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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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燈照出男人的側臉。
不是趙大柱。
趙大柱肩膀下塌，走路搖晃。眼前的人肩背寬闊，身子站得筆直。
她怔在原地。
男人蹲了下來。
一米八幾的身軀壓進雪地，單膝跪在她麵前，褲腿很快被雪水浸透，他毫無察覺。
兩人的臉靠得很近。
陸念笙看清了他的臉。
眼眶紅著，眼底布滿血絲，幾天幾夜未曾好好合眼。下頜繃緊，咬肌起伏幾下，才慢慢鬆開。
男人從她臉上的血痕看向手背，又看向破開的袖口和膝蓋上的青紫。每看一處，喉結便動一下。
陸念笙縮著脖子，手仍護在肚子上。她想開口，嘴唇才動兩下，裂口便滲出血珠。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
她怕認錯。
萬一眼前的人不是電話裡的那個人呢？
男人看著她，喊出兩個字。
“念笙。”
嗓子粗啞，吐字中間斷開，後半個字隻剩氣息。
她聽清了。
念笙。
那個人沒有叫她賠錢貨，沒有罵她死丫頭，也沒有隨口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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