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媽媽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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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還沒開，那個女人已從台階上衝下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響。跑出兩步，左腳鞋跟一歪，她向前栽去，手掌撐住車前蓋，才穩住身子。
鞋掉在身後，她連頭也沒回。
光著一隻腳踩上冰冷的石板，她繼續朝車邊跑。
老周拉開車門，寒氣迎麵灌入。
陸念笙還坐在車裡，女人已趕到門口。
近了。
陸念笙望清了她的臉。
眼睛腫得厲害，眼眶周圍泛著暗紅，鼻尖凍得發紅，麵色卻白得嚇人。嘴唇抿著，唇角向下垂，整張臉輕輕顫著。
她蹲了下來。
米色大衣的下擺拖過地麵，沾上雪水，她全然顧不上。兩隻手伸到陸念笙麵前，伸出一半便停住，十根手指張開，抖得厲害。
她遲遲未碰上來。
像怕眼前的孩子受一點損傷。
陸念笙坐在車座上，望著那雙手。
手掌白淨，指甲修成圓弧，塗著淡粉色。無名指上的戒指映出亮光。
這雙手與王翠花的手隔著很遠。
王翠花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甲縫裡常夾著黑泥。碰到她時，隻有推搡和毆打。
那雙停在半空的手落了下來。
輕輕搭上她的肩膀。
顧清婉抱住了她。
兩條胳膊環過後背，收得很緊。陸念笙察覺到懷裡的人渾身發抖，那股顫意從肩背傳到手臂，怎麼也止不住。
一陣乾淨的洗衣液氣息鑽進鼻腔。
沒有香水味，隻有柔軟清爽的氣息，和趙家灶房的油煙、豬圈的腥臭隔著漫長歲月。
陸念笙全身繃住。
兩條胳膊垂在身側，手指彎成兩個別扭的拳頭。
她不習慣擁抱。
在醫院裡，她抱過陸霆淵。那是一個男人，肩膀寬，身子硬，靠上去便讓人安心。
顧清婉卻是柔軟的。胳膊柔軟，胸口柔軟，連胸腔裡的起伏也輕柔。
柔軟讓她心裡發緊。
王翠花同樣是女人。她揪著陸念笙的頭發往門框上撞，手臂能把孩子整個人提離地麵。她擰陸念笙耳朵時，指甲掐進肉裡，鬆手後，耳垂上會留下兩個月牙形的青痕。
“念笙，念笙。”
顧清婉把臉埋在她肩窩，喊了兩遍，第二遍隻剩下氣息。
陸念笙的肩背繃得更緊。
肩窩落來濕熱的淚。
在趙家，王翠花從不落淚。罵人時嗓門比趙大柱還響，摔碗能把灶房門簾震得亂晃。
哭代表軟弱。露出軟弱，便會挨欺負。
顧清婉抱著她哭，身子顫得厲害，陸念笙卻沒從這份哭泣裡察出危險。
陸霆淵站在兩步外，沒上前。
他望著顧清婉懷裡的孩子。小小的身子繃成一條直線，兩條胳膊垂在身側。他喉結動了動，把臉轉向旁邊。
顧清婉鬆開陸念笙。
她退開半臂，兩隻手還放在孩子肩頭，抬臉看著那張小臉。
看清傷口後，她的手停在半空。
陸念笙臉上的裂口，唇角的血痂，顴骨下方的淤青，全落進她眼裡。
顧清婉抬起手，指尖觸到裂口邊緣。指尖剛碰上便縮回，過了一會兒又伸去，碰到旁邊的皮膚。
“誰打的？”
她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
陸念笙未作回答。
顧清婉的視線向下移去。
棉襖袖口卷出兩道折痕，底下露著紗布，指甲縫裡還留著泥土。
淚珠落下，砸在陸念笙的新棉襖上，洇出一圈圈深色水痕。
她抬起大衣袖子，湊到陸念笙臉前，替孩子擦掉未洗淨的血痕。擦了兩下，傷口邊緣發紅，她便收住動作，隻用袖口輕輕按著。
“媽媽來晚了。”
顧清婉說完便再也說不出話。她張著嘴，氣息一下一下衝出胸腔，肩膀隨之起伏。
陸念笙低頭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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