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女人就死了。
大人們把他抬出去的時候,段鑫和其它小孩一起隔著一段距離看。幾個人抬著一副擔架從房間裡出來,白布蓋著整個人,隻露出垂在擔架外麵的兩隻腳。
他聽到抬擔架的人邊走邊低聲說話。
“她自己喝的吧?不應該啊…她是怎麼搞到農藥的啊…。”
“誰知道。整天瘋瘋癲癲的,也沒人看著她。”
“可惜了……零二啊……”
段鑫忽然意識到自己白天說的那句話有多麼殘忍——“林兒,你不是我媽…”
那不是林兒,是零二。
大人們是用兩個冰冷的數字稱呼她的。
段鑫問自己,是不是因為那句話,女人才去尋了短見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簡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畜生。
可轉念想了想。床頭那碗農藥,不可能是一時衝動灌下去的。
那是她早就準備好了的。就算他那天沒有推開門,那碗東西還在那裡,該喝的她還是會喝。到時間了,她還是要走。
林兒娘沒了之後,院裡麵很快就來了一個新的女人。接替之前林兒娘的位置,管孩子們的起居和雜務。
她看起來三十多歲,對每個孩子都客客氣氣的,喊名字的時候會帶一個“小”字——“小段”、“小陳”、“小李”。不會讓人很生疏,但也讓人完全熟不起來。
她把自己放在一個“剛剛好”的位置上,不會虧待任何孩子,也不會讓任何孩子虧欠她。帶孩子對她來說是一份差事。
段鑫知道以後沒人攔著他做任何事了。
他和那個男孩的逃跑計劃終於可以重新撿起來了。兩個人開始私下碰頭,約好了半夜在院裡排查路線。
白天人多眼雜,什麼也做不了,隻有等所有人都睡著了,才能一間一間地摸過去,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地探過去。他們翻過空置的房間,撬過鬆動的木板,檢查過圍牆底下的縫隙,爬進過維修用的管道。
段鑫不知道那男孩從哪翻出來一些被沒收的工具——鏟子、鋤頭、釘耙,都是之前挖密道時被收繳走的,按理說應該被鎖在倉庫裡,但那人總有辦法。
夜晚很暗,他們躡手躡腳地走過那些熟悉的走廊和拐角,有時候會突然聽到遠處有人起夜的腳步聲,兩個人就下意識的躲起來,等聲音過去了再繼續走。
經過將近兩個月的摸索,他們終於找到了一條可行的路線。院區東側有一排廢棄的工具間,連著一段老舊的通風管道,管道通向外牆邊緣,外麵的開口被鏽蝕的鐵網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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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鐵網一點一點掰開,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然後一前一後鑽進了通風管道。
他們爬了不知道多久,然後兩個人從三四米高的出口失足滾了出去,摔進了管道外麵的一片玉米地裡。
段鑫是跟在男孩後麵的,摔落地的時候沒怎麼疼,反倒是砸在了一些軟軟的東西上。
但底下傳來一聲悶悶的——
“呃啊!”
他趴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下墊了一個人。男孩被他整個人壓在身下,臉埋在土裡,替他扛了全部的衝擊力。
段鑫急忙翻到一邊,推了他一下。
“死了?”
男孩許久才翻了個身,仰麵朝天躺著,喘了兩口氣,才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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