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濟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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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鎮不大，一條主街從東頭到西頭，走快點一炷煙的工夫。街兩邊是鋪麵，包子鋪、雜貨鋪、鐵匠鋪、棺材鋪，什麼都有。這天正逢集，街上人擠人，挑擔子的、挎籃子的、趕驢的，吆喝聲討價聲混在一塊兒，鬨哄哄的。包子鋪的蒸籠摞得老高，白汽從籠蓋縫裡往外冒，豬肉大蔥的香味飄出半條街。
濟世堂在街中間，門臉不大，掛了塊烏木匾，匾上的漆都裂了紋，寫著"濟世堂"三個字。門口兩邊掛了串乾辣椒和幾捆乾草藥，進進出出的人比隔壁雜貨鋪少，但一直沒斷過，都是抓藥的和看病的。
蕭烈背著背簍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麵而來，苦的甜的澀的混在一塊兒，嗆得人鼻子發癢。櫃台後麵是整麵牆的藥櫃，幾百個小抽屜密密麻麻排著，每個抽屜上貼著小紙條，寫著藥名。櫃台後麵坐著個老頭，六十來歲，花白胡子修剪得齊整，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藍布長衫，鼻梁上架著副銅框眼鏡，正在低頭撥算盤。
"買藥還是看診？"老頭頭也沒抬，算盤珠子打得啪啪響。
"賣藥。"
孫茂才這才抬起眼，從眼鏡上方打量了蕭烈一下。他認識這個後生，冬天來過幾回賣皮貨，後來跟興隆號做起了生意，鎮上的人都知道有個叫蕭烈的獵戶不好惹，連錢剝皮都在他手上吃了癟。但采藥這還是頭一回。
"拿出來看看。"
蕭烈把背簍放在櫃台上，一樣一樣往外拿。柴胡、黃芩、金銀花芽，分三堆擺開。茯苓他沒急著拿，擱在腳邊用布蓋著。
孫茂才先拿起柴胡，翻了翻根須，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鼻子裡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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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胡挖的時候傷了根須，你看這兒，斷了三根須，品相差了。"他把柴胡擱下，又拿起黃芩掰了一截，放在嘴裡嚼了嚼，皺起眉頭，"黃芩曬得不夠乾，裡頭還潮著，再曬兩天才行。你看這斷麵，顏色倒是正，就是含水量高了。"他嘴上嫌棄，手上倒是沒停，把柴胡拎起來抖了抖土，拿過杆秤來稱，"金銀花芽還行，嫩是嫩，就是你采早了，等花蕾鼓起來再采能多賣兩文。"
蕭烈靠在櫃台上不吭聲，聽他數落。這老頭的脾氣他在路上就想好了，倔歸倔，做生意應該公道，不然濟世堂在鎮上開不了幾十年。
孫茂才稱完一樣記一筆，拿毛筆在黃紙上劃拉了幾下，扒拉了幾下算盤，抬起頭："柴胡兩斤半，三十文一斤，七十五文。黃芩一斤八兩，四十文一斤，六十文。金銀花芽四兩，十文。一共一百四十五文，算你一百四十文，湊個整。"
"一百二十文。"蕭烈說。
孫茂才愣了一下，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你說什麼？"
"柴胡現在鎮上的行情是三十五文一斤，好貨能到四十。你給三十，低了。黃芩你說得對，沒乾透，扣兩文我認。但金銀花芽嫩貨正是時候，十文太少，十五文。加一塊一百二十文往上。"
這些數是蕭烈來之前在村口跟老張頭打聽的。老張頭以前在縣城藥鋪當過夥計，雖然腿腳不利索了，嘴巴還靈，藥材行情門兒清。蕭烈給他帶了隻兔子，老頭就把近幾個月的行情掰著手指頭給他說了一遍。
孫茂才瞪著他看了兩息，胡子抖了抖："你還懂行情？"
"不懂。"蕭烈說，"前陣子去縣城送皮貨，順道在藥鋪問了問。"
這是瞎話，他沒去過縣城藥鋪。但孫茂才不知道。
老頭重新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塊忽然長出花來的石頭似的。他哼了一聲，把算盤珠子重新扒拉了一通："柴胡三十五，黃芩四十，金銀花芽十五，算你一百三十五。"
"成交。"
蕭烈這才彎腰把腳邊的茯苓拿出來，往櫃台上一放。
孫茂才本來還在低頭數銅錢，眼角餘光瞥見那幾個黑褐色的疙瘩，數錢的手頓了一下。他拿起最大的那個茯苓，翻來覆去看了看，表皮黑褐色有皺紋，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又用指甲掐了掐表皮，硬實，放到鼻子底下聞了半天，眉頭慢慢舒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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