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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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天已經熱起來了，晌午的日頭曬得後脖子發燙。
蕭烈要采一味藥，長在北山穀北麵的背陰石壁上，叫石橄欖，一節一節附在石頭縫裡，喜陰濕，曬乾了燉肉是補的，鎮上藥鋪收價高。那地方偏，路險，趙鐵柱要跟著，他沒讓，地裡正忙，豆地要除草。他一個人去的，背了藥簍，帶了弓刀和一水壺涼水。
進穀往北，林子裡越來越潮，腳下是陳年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他攀著藤條爬一段窄山脊，藤條是老葛藤，粗的跟胳膊似的，結實。石壁上長青苔，水汽重，石頭縫裡滲著水，滴滴答答往下掉。石橄欖就長在這種地方，他騰出一隻手，拿小鏟子貼著石壁鏟，鏟下一串來塞進簍子。
爬到窄山脊中段的時候，他聞到了味。
腥臊味。濃得發臭，混著腐肉和血腥氣，一股一股往鼻子裡鑽，嗆得他胃裡直翻騰。
蕭烈腳步頓住。
不對。林子裡太靜了，鳥不叫，蟲不鳴，連風都像是停了。
窄道是石頭天然形成的，兩邊都沒有遮擋，兩尺來寬，長不過五六丈。左邊是石壁，直上直下，手摳不著縫；右邊是陡坡，灌木下頭全是亂石，摔下去半條命。他抬頭往前看。
窄道那頭，站著一頭豬。
大公豬。
比冬天他和趙鐵柱合夥獵的那頭還大一圈，肩高快到他腰，估摸著四五百斤往上。黑褐色的鬃毛刺著，跟鋼針似的，兩根獠牙從嘴角翻出來，黃白色，尖上帶著黑，嘴筒子又長又粗。它左後腿上夾著個鐵夾子，生了鏽的，不知是哪年哪月獵人丟的舊物，齒口深深咬進肉裡，半截鏈子拖在石頭上，磨得鋥亮。整條腿血糊淋拉，傷口潰爛了，白花花的蛆在爛肉裡拱，綠頭蒼蠅圍著打旋。
那豬也看見了他。
一雙眼睛通紅，眼角糊滿眼屎和血痂，鼻孔張得老大，粗氣一股一股噴出來，噴得地上的塵土都在動。它疼瘋了。疼瘋了的公豬，見什麼頂什麼，熊瞎子都敢撞。
蕭烈屏住了呼吸，後背慢慢貼上石壁。
窄道上頭那截葛藤還在晃，是他剛才爬過來時碰的。他沒動，腦子裡飛快地轉。那鐵夾子齒口咬得深，鏈子末端有個新斷口，是拖斷了拴在樹上的那一截，夾子就這麼一直掛在腿上。看傷口潰爛生蛆的程度，夾了少說十天半月。夾子是死物，夾久了肉爛，豬又餓又疼，性子早就變了。這山脊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過，豬也不愛走這種道，它是疼昏了頭瞎撞，一頭撞上來的。
一人一豬隔著兩三丈，誰都沒動。風從穀底往上灌，吹得它脊背上的鬃毛一掀一掀。蕭烈的眼睛往它後腿上掃了一圈，傷腿不敢沾地，三條腿撐著那麼大的身板，重心全在前頭。跑直線它快，轉彎它吃虧。
窄道就這麼寬，錯不開身。退也沒地方退，身後是爬上來的藤條，往下退更慢。
蕭烈的弓在背上，箭在壺裡，這會兒抽箭搭弓來不及。他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公豬已經低下了頭，腦袋一沉，獠牙對準了他。
蹄子在石麵上刨，刨出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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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過來了。
那股腥臭味先到，臭得人睜不開眼，熱氣混著腐肉味撲臉。蕭烈身子往右邊一撲，整個人滾下陡坡。獠牙擦著他左肩膀劃過去，棉衣跟紙似的撕開，皮肉跟著綻開一道長口子，從肩頭一直拉到胳膊肘外側，火辣辣的，跟著就是木，然後才是疼。
熱血一下子湧出來，熱的，順著胳膊往下淌。他滾坡的時候腦門磕在一塊石頭上，額角也破了，血順著眉毛往下流，流進眼睛裡，又熱又鹹，糊得視線一片紅，睜都睜不開。
他控製不住地往下滾，石頭硌著背、硌著腰，藤條抽在臉上，藥簍子早不知道甩哪兒去了，也不知道滾了多遠，最後被一棵歪脖子樹掛住。樹杈子頂在他腰上，頂得他一口氣沒上來，眼前發黑。
上頭哐當一聲響。公豬追下來了。那麼陡的坡它硬生生追，鐵夾子的鏈子拖在石頭上，磕得山響，那聲音又悶又急，跟催命似的，中間還夾著它疼極了的嚎叫。
蕭烈咬著牙從樹杈上掙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眼睛睜開一條縫。弓還在背上，箭壺甩丟了兩支，刀還在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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