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周曉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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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白要留在陝北這事，頭一個跳出來反對的是馬支書。
“胡鬨。”馬支書蹲在知青點門口，煙袋鍋子在地上磕得啪啪響。
“你是獨生子女，政策上明明能留京，偏跑這窮山溝來受罪？這不成，我不能批。你家長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
周曉白站在老槐樹下，聽到這話，背挺得筆直，臉上十分平靜。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舊的灰棉襖，是趙浩從箱子底翻出來給她的。
她對馬支書說：“我寫一份自願參加農業生產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申請書，按程序報公社。我家那邊我去說，不用村裡擔責任。”
馬支書抬頭看了看她，又扭頭去看趙浩。
趙浩靠在樹根上，說：“她一個人來的，路上走了三天，該想的都想了。支書，你按程序走，該報公社報公社。她家裡那邊，我寫一封信回去說明情況。出了事，我擔著。”
馬支書把煙袋往嘴裡一塞，抽了兩口沒點著，拔出來又不抽了，罵了一句：“你們這些北京娃娃，一個比一個犟。”
他站起來，把煙袋別回腰裡，往公社方向去了。
當天下午，周曉白的申請就交到了公社。
公社書記看了半天，又打電話到縣裡問，縣裡說知青自願轉到農村參加生產，隻要接收單位同意，可以辦理。
公社書記在電話這頭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說了一句“石川村今年收成不錯，多一個勞力也好”，便蓋了章。
周曉白於是留了下來，成了石川知青點的第六個人。
她住進了趙浩隔壁的一孔空窯洞。
那窯洞原先是隊裡放農具的，門都關不嚴，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夜裡冷得像冰窖。
趙浩和鐘躍民花了兩天工夫給她收拾出來，補了門縫，糊了窗紙，把土炕重新抹了一遍。
袁軍從公社回來那天，看見周曉白挽著袖子蹲在門口刷牆，第一反應是“這是給我乾哪來了”。
等鐘躍民把事情一講，袁軍張著嘴站了半天，最後蹦出一句：“周曉白，你可真行。我走三十裡路來看他們，都沒勇氣留下，你倒好，直接紮根了。”
周曉白頭也沒抬，說：“你要不要也留下？這兒缺一個喂雞的。”
袁軍連連擺手，跑去找孫建國看羊了。
周曉白留下的頭一個晚上，趙浩給她端過去一碗熱湯。
湯裡放了薑片和幾根乾辣椒，辣乎乎的。
她小口喝著，說：“這湯像我媽熬的薑湯。”
趙浩說：“我就是照著你媽的法子熬的。”
周曉白抬頭看他，眼裡似有千言萬語，末了隻說了句：“明天我想去看看那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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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浩點頭：“好。”
第二天，趙浩帶著周曉白去了南梁。
雪後初晴，太陽出來了，山梁上的雪開始化了。
玉米地已經收了，隻剩些矮矮的秸稈樁子露在雪外，像一地灰黃的釘子。
趙浩給她講今年的收成，講套種的法子，講牛把式怎麼從最初的不服氣到後來天天蹲在地頭誇。
周曉白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句：“那大豆種在哪一壟？”
趙浩蹲下來，拿根樹枝在雪地上畫給她看。
她在他對麵蹲下，兩人的影子在雪地裡疊在了一起。
“這地看起來也挺好的。”她忽然說。
“你別被晴天騙了。”趙浩說，“你還沒見過刮大風的時候，那時候黃土沙鋪天蓋地的，在地裡乾一天活，嘴裡鼻子裡全是土。
夏天太陽把地曬得裂口子，你要蹲在壟溝裡一上午，腰都直不起來了。”
“你嚇唬我。”周曉白抬頭看他，眼睛清亮，“你就是不想讓我留下。”
“我是想讓你知道，這日子不長這樣。”趙浩伸手在雪裡抓了把土，握緊了再鬆開，土從他指縫間簌簌漏下去。
“但也有好的時候。收秋的時候，滿村人在場上打糧，晚上就著月光喝粥。你坐在地頭上，聞著秸稈燒過的味兒，心裡會很平靜。那時候你會覺得，這地方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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