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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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過了大半，要開始收紅薯了。
馬支書把日子定在秋分前兩天。
那天早上，村裡沒人賴床，比雞醒得還早。
男人們腰裡別鐮刀，婆姨們背上柳條筐，娃娃們舉著半塊烤紅薯邊啃邊跑，黑狗跟著人縫鑽來鑽去，尾巴甩得跟撥浪鼓似的。
趙浩站地頭上望了一眼，滿坡的紅薯藤不像夏天那麼綠了，邊邊角角都泛起了枯黃。
他彎腰拔起一窩，根下掛著七八個紅薯，大的跟碗口差不多，小的也有拳頭大。
皮是粉紅色的，斷口冒出一股白漿，那清甜味裹著泥土香，直往鼻子裡鑽。
牛把式一把從旁邊搶了過去，捧手裡掂了又掂，來回地翻看，嘴裡嘟囔著：“成了，真成了。”
馬支書扯著嗓子在坡上喊了聲：“開收。”
人一下就散開了。
婆姨們在前頭割藤，男人們在後麵刨，壟一壟翻開，褐色的土塊翻湧出來，一窩一窩的紅薯滾得滿地都是。
孩子們追著往筐裡撿，笑聲和塵土攪在一塊，鬨哄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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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躍民最來勁，一鍬下去掘出一大串，舉起來衝趙浩喊：“看！我這一鍬，足足十二個。”
話音沒落，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土堆上了，手裡的紅薯摔出去倆。
滿囤眼疾手快，跑過去把紅薯撿了起來，用衣襟兜著，笑嘻嘻地說：“躍民哥，你要不吃，這倆給我吧。”
鐘躍民從土裡爬起來，抓了塊土扔過去：“給你給你，小饞鬼，就知道吃。”
趙浩在地裡來回走著看，一塊一塊地檢查收挖情況。
今年的紅薯是真能長，密得擠破了壟縫，有些地方紅皮都露在外麵了。
牛把式跟在他後頭，像影子似的。
走到地中間時，牛把式忽然蹲下，用袖子抹掉一個紅薯上的土，也不管生不生，上去就是一口。
他慢慢嚼著，嚼著嚼著，渾濁的眼睛裡忽然蒙了一層水光。
趙浩沒吭聲。
牛把式把咬剩的半截紅薯揣懷裡，低聲說道：“我年輕時逃荒，在人家地裡偷過兩個紅薯，被逮住了，差點沒打死。後來我自個種地，年年種紅薯，可年年長得跟細棍一樣。我老覺著，是我命裡帶窮。今兒我才算明白，不是命，是沒本事。”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趙浩，你讓我知道了，地不會騙人，騙人的是懶和蠢。”
趙浩拍了拍他胳膊：“牛叔，地是你們自己一鍬一鍬種出來的，我不過是在前頭起了個頭。”
收了大半天後，曬場上堆起好幾座小山。
馬支書從隊部扛來大秤，趙浩蹲在秤旁邊看著，一筐一筐地過數。
鄭桐坐旁邊記賬，筆頭刷刷刷地寫著。
等最後一筐過完，鄭桐推了推眼鏡，抬起頭報了個數：“南梁四十畝，毛重三十八萬七千斤。”
他自己說完，也愣了一瞬。
這比原來預計的多了快一倍。
馬支書聽完，嘴巴張了半天，猛地拔下煙袋，吼了一嗓子：“老天！這是咱石川村多少輩子沒見過的數。”
第二天，公社書記就帶著人來了。
看見場院上堆成小山似的紅薯，連他這種見過世麵的，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他拿起一個大的，問趙浩：“這地往年能打多少糧？”
趙浩說：“一畝八十斤穀子。”
書記把紅薯放回去，扭頭跟同來的人說：“這才是典型，不是靠嘴吹出來的。”
他當場拍板，給石川村獎勵一台手扶拖拉機。
馬支書聽完，腿一軟，差點沒蹲地上。
牛把式從地裡跑回來，一張黑臉漲得發紫：“拖、拖拉機？給咱的？”
書記笑了：“你們能種出這麼好的糧，該給。”
牛把式忽然不說話了，蹲地上，兩隻手捂住臉。
趙浩看見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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