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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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春，石川村的雪化得比往年都早。
趙浩站在南梁上往下看，溝底的雪水正從壩口溢出來，細細一股，沿著壟溝往田裡滲。
凍了一冬的地麵開始返潮了，腳踩上去軟塌塌的，跟踩在發好的麵團上差不多。
牛把式蹲地頭抓了把土，攥成團，又掰開來瞅墒情，一連抽了兩口旱煙才開口：“今年這土，有勁。”
趙浩點點頭：“雪水把鹽堿壓下去了，墒好。今年紅薯套玉米，再插一季大豆，三樣套著來，能養住地。”
牛把式說：“還按去年的老法子？”
趙浩搖頭：“今年調一調。玉米寬行，大豆窄行，紅薯走壟溝。三樣套著收兩茬，這樣不虧地。”
牛把式咂摸了一會兒，眼睛慢慢亮起來：“你這後生，年年都有新招數。”
趙浩說：“不是新招，是根據實際情況。去年哪塊地最肥、哪條溝最蓄水，我都一筆筆記著呢。”
他拍拍膝上的土，跟牛把式一塊兒往梁下走。
春耕剛鋪開，袁軍果然來了。
他這回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他們村兩個壯勞力，一見麵就說：“趙浩，地分好了，就照你說的那套改。”
隨後趙浩花了兩天工夫，帶他們把南梁走了一遍，又親自去了一趟袁軍那個村子。
那村的地勢比石川平展，溝裡也有水，就是種得太糙了。
趙浩給他們畫了圖，又手把手教了套種的間距和漚肥的竅門。
袁軍學得很認真，本子上畫得密密麻麻的。
往回走的路上，他扯著趙浩說：“你要是我村的人，我天天給你燒火做飯。”
趙浩笑了：“就你那手藝，還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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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軍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忽然認真了：“趙浩，我服你。不是因為你啥都懂，是因為你啥都肯教。這年頭，有本事還願意教人的，不多。”
趙浩沒接話，隻伸手拍了拍他後脖頸。
五月份，粉坊又擴張了。
馬支書拿賣粉條攢下的錢添了三口大缸、兩個晾粉架，還新盤了一個灶。
在公社打零工的幾個年輕後生把活辭了，跑回村來跟著學漏粉。
趙浩手把手地教，並且拿本子記錄情況。
乾得好的月底就多給工分。
粉條產量翻了一番，可縣裡那個采購員還是嚷嚷著不夠賣。
鄭桐把賬一扒拉，說照這速度，入秋之前就能把明年的本錢都掙出來。
馬支書聽了這話，當晚硬拉著趙浩喝酒。
酒是紅薯乾釀的，又糙又衝，可馬支書喝著喝著眼睛就紅了：“趙浩，你哪天要是走了，石川村的天就暗了一塊。”
趙浩說：“我還沒說要走呢。”
馬支書把碗一擱：“我活了大半輩子，早看出來了，你是個有前程的人，石川這地方留不住你。可你記著，走到天邊，村裡也給你留著一碗酒。”
趙浩端起碗來，一仰脖灌了下去，酒燒過嗓子眼，跟吞了一團火似的。
六月，周曉白收到一封北京來的信，是她媽寫的。
信上說她爸最近身子不大好，夜裡老咳嗽。
還說上邊有風聲，下鄉的政策可能要鬆動了，讓曉白勤寫信，別叫家裡惦記。
周曉白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木匣子裡。
她沒跟趙浩提信的事，隻是傍晚一個人坐在崖畔上，望著遠處的山發呆。
秦嶺從柳溝過來，見她坐著不吭聲，就挨著她坐下了。
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
秦嶺說：“你要不放心，就回北京看看。”
周曉白搖搖頭：“我走了，他一個人咋辦。”
秦嶺說：“有我呢。”
周曉白轉過頭看她，秦嶺正低頭揪地上的草葉子，像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周曉白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兩個姑娘就這麼坐著，一直坐到天邊最後一抹亮色也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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