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紀輕輕便沒了丈夫，無兒無女，孤身一人漂泊度日。
許大茂心底了然，卻沒有點破。
他前世孤身漂泊半生，嘗儘孤獨冷暖，最懂這種無人牽掛、無人等候、萬事隻能靠自己的滋味。
看似自在灑脫，實則夜深人靜之時，滿心底都是空落落的寒涼。
“許同誌是北京本地人？出差去東北辦事？”陳梅吃完半個饅頭，停下動作，主動開口反問，試圖衝淡方才略顯沉悶的氛圍。
“嗯，北京城裡軋鋼廠上班，崗位是采購，這次去東北出長差，跑了二十天，總算把事情辦妥了，趕著回去複命。”
許大茂坦然應答，隨即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品相精致的前門香煙，輕輕抽出一根，遞了過去，姿態隨和，“長夜漫漫，枯燥得很，陳同誌不介意的話，來一根解解乏？”
陳梅微微一怔，這年代可沒有幾個年輕女人抽煙，她也是第一次有男士給她分煙，她沒接，但還是低聲說謝謝不用了，整個人也柔和了不少。
“北京是好地方，安穩、熱鬨、有人氣。”
她輕輕吐出一口煙，語氣帶著幾分懷念，“我婆家就是北京的，我自小也是在北京長大的。若不是後來出了事，我也不用常年守著這趟列車，來回漂泊。”
就這樣兩人徹底放開拘謹，慢慢嘮開了話題。
許大茂嘴皮子本就利索，再加兩輩子的人生閱曆與眼界，聊起天來天南地北、有理有趣，絲毫不會枯燥乏味。
他聊東北黑土地的肥沃遼闊、國營農場的規整壯闊、鋼廠廠區的熱火朝天，也聊北京城近些年的變遷、胡同裡的人情世故、老京城的煙火舊事。
話語生動鮮活，畫麵感十足，聽得常年奔波在路上、少有閒情散心的陳梅頻頻側目，時不時掩嘴輕笑，眼底的倦意消散大半，整個人都鮮活了許多。
“許同誌，你這人真是有意思。”
陳梅眉眼彎彎，笑意真切，“我跑車這麼多年，見過的乘客成千上萬，大多不是端著架子、目中無人，就是一路悶頭睡覺、沉默寡言，極少有人像你這樣，隨和實在、談吐有趣，到哪兒都能尋著樂子，讓人相處得舒服。”
許大茂聞言淡淡一笑，語氣真誠：“我這人向來不喜歡擺架子，出門在外，相逢即是緣分，實實在在相處最省心。”
閒聊之間，陳梅也徹底放下了所有防備，慢慢吐露了自己的心事。
她語速輕柔，帶著幾分淡淡的悵然，緩緩訴說著自己的過往。
她男人早年也是鐵路上的職工，負責線路檢修，踏實肯乾、性情穩重，兩人相親成婚，本該安穩度日。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幾年前寒冬深夜線路搶修，突發意外，永遠留在了鐵道線上，早早撇下了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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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才二十四歲，芳華正好，卻一夜之間成了孤家寡人。
無兒無女、無依無靠，婆家嫌棄厭惡，娘家也無親人，偌大的北京城，竟沒有她一處安穩落腳。
萬般無奈之下，她換了崗位，成了一名隨車列車員，常年守著這趟京沈專線，日夜奔波在路上。
“旁人都覺得我守著鐵飯碗體麵安穩，可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不敢停下來。”
陳梅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守著這趟車，天天忙忙碌碌、人來人往，我就沒空胡思亂想。一旦停下，回到北京那間空蕩蕩的小屋，四下無聲，冷清清的，心裡空得發慌。我守的不是崗位，是念想，是一點活下去的寄托。”
“跑車這些年，沿線的老調度、小站員都認識我，平日裡處處照應，拿我當自家妹子看待。可再多的客套關照，也抵不過夜深人靜的孤單。這麼多年，無數乘客擦肩而過，從來沒人真正願意聽我說這些廢話，更沒人像你這樣，不拿我當可憐的寡婦看，隻單純把我當成一個能說笑、能嘮嗑的普通人。”
這番話發自肺腑，字字句句都是多年積壓在心底、無人訴說的孤寂。
常年偽裝的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卸下，露出了最柔軟脆弱的一麵。
許大茂靜靜聽著，心底也泛起一絲酸澀。
他太懂這種滋味了，前世孑然一身、漂泊半生，無人牽掛、無人等候，無數個深夜獨自熬過冷清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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