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而是更深的沉默。楊從生看到陳承鎔的肩膀似乎往下塌了一分，說不上是失望還是麻木。
他忽然有些心酸——若不披上這層神權的外衣，楊秀清算什麼呢？一個燒炭出身的莽夫，憑什麼讓滿朝文武俯首帖耳？可一旦披上了，每一道天父的旨意都成了闆上釘釘的鐵案，永遠不能反悔。
他不能承認天父錯了。至少，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麵承認。
與麵對石達開時直接認錯不同，一是石達開本身不太信拜上帝教這一套，二是石達開被認為是天父第七子，自然不會主動去拆穿。
但他可以用另一種方式。
“天父皇上帝的旨意，自有其深意，非我等凡人所能妄測。”楊從生的語氣平靜而緩慢，“但本王這些時日細細思量，當時在牧馬人一事上，本王傳天父旨意時，是否摻雜了自己的私心？是否被人蒙蔽了雙眼？這些，天父不必有錯，本王卻未必無過。”
陳承鎔霍然擡起頭來，眼中閃過不可置信的光芒。
這一番話的分寸，楊從生琢磨了整整一夜。天父沒有錯，但代天父傳話的楊秀清可以有過。
這既保全了天父的權威，又給自己留出了迴旋的餘地。他這話不說則已，一說出來，就等於在陳承鎔麵前，把當年那樁冤案的罪責攬到自己身上。
“九千歲……”陳承鎔的聲音有些發顫，半晌說不出話來。
楊從生走到他麵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拍，比他準備好的千言萬語都管用。陳承鎔那雙在官場上歷練得喜怒不形於色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本王今日同你說這些，不是要你表忠心。”楊從生的聲音變得很輕，“隻是想讓你知道，東王府的門，始終是朝你開著的。你有委屈，有難處，往後都可以跟我說。不必藏著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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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承鎔再也坐不住了，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舉過頭頂，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九千歲！九千歲這番話，卑職……卑職銘感五內。”
楊從生伸手將他扶起，力道沉穩而誠懇：“不必如此。這件事是本王對不住你。”
陳承鎔愣了好一會兒，才連連抱拳：“卑職必當竭盡全力，不敢有負九千歲之託！”這一次他的聲音裡終於透出了幾分真正的堅定和振作。
“好。本王信你。”楊從生微微一笑，這是他今天對陳承鎔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最要緊的一句話。
陳承鎔眼眶微紅，深深一揖，轉身大步離去。走到書房門口時他頓了一下，回頭看了楊從生一眼，目光帶著感激，然後快步消失在廊道盡頭。
書房裡安靜下來。楊從生緩緩坐回案後，隻覺得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方才那一番話，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句句如履薄冰。既要安撫人心，又不能動搖天父這麵旗；既要承認過去犯了錯，又不能徹底推翻楊秀清執政的根基。這裡的分寸，比他在任何片場所演過的戲，都要難上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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