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學識字“清哥方才那番話說得巧妙之極。”她跪坐在楊從生身側，眼裡除了敬佩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天父沒有錯，但傳話之人可以有過——這樣的彎，也隻有清哥能繞得過來了。”
楊從生苦笑一聲：“繞彎容易，把人心扶正卻難。好在陳承鎔這個人並非鐵石心腸，方才我在他臉上看到的不隻是感激，還有一股子被壓了許久的委屈終於吐出來的模樣。委屈出了，便不至於積在心裡變成怨毒。”
他頓了頓，又道：“我以前看歷史書——看不懂，但聽過別人說書。”
話說到一半時，他才想起楊秀清是大字不識一個的人，慌忙急轉彎。
嗯，這個彎有點大。
傅善祥卻隻是微微一笑，不知道有沒有聽出破綻，拿起方才沒讀完的軍報，繼續念下去。
楊從生鬆了口氣，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傅善祥這女子實在太聰明了，他怕一不小心就說漏嘴。
日落西山時，傅善祥讀完一份剛送來的軍報，嗓子已微微有些沙啞了。
她合上塘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正要再去取下一份，卻聽楊從生忽然開口道：“善祥，要不你教我認字吧。”
傅善祥的手指停在半空，有些詫異地轉過頭來。
“你瞧，”楊從生指了指堆在案頭的那一摞文書，“每日裡這麼多軍報、奏章、信函，全壓在你一人身上。天不亮就起來念，念到日落還念不完，嗓子都念啞了。一日兩日倒罷了，長年累月下去，你這副嗓子怎麼撐得住？”
傅善祥嘴唇動了動，輕聲道：“不辛苦，妾身喜歡念給王爺聽。”她說得平淡，可那微微上揚的尾音裡藏著一絲極淡的溫柔，像是怕叫人察覺似的。
楊從生搖搖頭：“我若是自己認得字，你便能騰出手來，幫我處理那些更要緊的事。這才叫物盡其用、人盡其才。堂堂女狀元，天天給我念文書，豈不是大材小用了？”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傅善祥略一思忖，眼中露出贊同之色，輕輕點頭道：“那……好吧。王爺說得有理，妾身遵命便是。”
晚飯後，書房裡點亮了油燈。
傅善祥命人取來一疊素紙、一方硯台、一支竹管小楷筆，又將一張矮幾挪到燈下，鋪排得整整齊齊。她想了想，沒有去拿那些佶屈聱牙的經書，而是從案頭取了一份已經讀過的塘報，攤在楊從生麵前。
“王爺，咱們不講那些虛頭巴腦的聖人道理，就從這塘報上的字開始學。”她伸出食指，點在塘報頭一行，“這幾個字，王爺可認得？”
楊從生低頭看去，燈下的繁體字筆畫繁密，但他畢竟大學本科畢業，一眼便認了出來。可他不能認——原主楊秀清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燒炭漢子，若是今晚一上來就念得順順溜溜，那才真叫見鬼了。
於是他皺了皺眉，故意遲疑著念道：“這個……石？這是石達開的石？”
“對！”傅善祥眼睛一亮，“王爺果然聰慧，一眼就記住了。”
楊從生心中苦笑——這有什麼聰慧的，是個中國人都認識。但他麵上不露分毫，隻是憨憨地笑了笑。
傅善祥又將手指移到下一個字：“這個字念‘到’，到達的到。石鎮吉已到樟樹鎮——這幾個字連起來，你試試看。”
“石……鎮……吉……已……到……樟……樹……鎮。”楊從生一字一頓，念得磕磕絆絆，中間還故意把“樟”字讀錯了音，把“樹”字的繁體“樹”認了半天。
傅善祥極有耐心，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開來講：“這個‘樟’字，左邊是木，右邊是章，合起來念樟，就是樟樹的樟。這個‘樹’字，左邊也是木，右邊——”她頓了頓，微微紅了臉，“右邊有些複雜，咱們今日先記個樣子，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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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得認真，楊從生卻有些走神。燈下的傅善祥，眉目間有一種平日裡不易察覺的光彩。
她說到高興處時，嘴角會不自覺地微微翹起，說到要緊處時，眉頭又會輕輕一蹙。那些繁瑣的繁體字從她嘴裡念出來，竟像是在念什麼好聽的詩句似的。
“王爺？”傅善祥見他出神，輕聲喚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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