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試探楊從生心中猛地一緊。
兩千精兵駐紮城外，這可不是小事。他今日與陳承鎔交談時，陳承鎔對此隻字未提——要麼是陳承鎔還不知道，要麼是這韋昌輝的動作實在太快，今日剛到天京，轉眼間就把兵布置好了。
但韋昌輝為什麼要主動告訴他？按常理，若要圖謀不軌，應當悄悄地做才對。除非——他在給自己找借口。一個“我已向四兄稟報過”的借口，日後若有人追查城外這兩千兵馬，他便可以理直氣壯地說，這是東王知道的。
這就是笑麵虎的手段：明著是交底，暗著是下套。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每一個字都得掂量著聽。
楊從生腦中念頭急轉，麵上卻隻是淡淡一笑：“北王忠心可嘉。兩千精兵，先在北門外駐紮休整，糧草本王會安排人撥付。至於調遣之事，等本王與翼王商議過軍務方略後再說。”
韋昌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容：“四兄思慮周全，小弟遵命便是。”
說完又起身，湊近半步，語調變得更低了，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味道，“四兄，小弟與石達開素來交往極少，不過是同朝為官罷了，並無深交。在小弟心裡，同四兄的兄弟情分，才是比天還大的。”
楊從生幾乎要為他鼓掌了。這個人說話的本事，真可謂滴水不漏，先試探東王與翼王的關係，再急忙撇清自己與翼王的關係，順便再表一番忠心。
若非他是楊從生，換了個糊塗些的人來坐這東王的位子，恐怕真會被他哄得團團轉。
“北王這話說得重了，翼王也是自家兄弟。”楊從生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
他望著窗外庭中的一棵老槐樹，緩聲說道：“北王啊，我平日裡政務繁忙，與你們也不常閑敘。今日正好你來了，有幾句話，想跟你嘮嘮。”
“四兄請講，小弟洗耳恭聽。”韋昌輝立刻站了起來。
“咱們從金田起事到現在，算來也六個年頭了。當初在紫荊山的時候，兄弟們吃糙米、睡草棚，一門心思打清妖，那時候多齊心。如今打下了天京，有了宮殿，有了錦衣玉食，反倒覺得兄弟之間的情分，不如從前了。”楊從生的語氣平淡，卻字字都落在實處，落在人心最敏感的地方。
韋昌輝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四兄所言極是。安逸享樂，最易消磨心誌、離間情分。小弟雖無甚本事，但當年在金田，與四兄同甘共苦的那份情誼，卻是時時記在心頭的。”
楊從生心中一震，聽聞後更加感慨了，從患難與共的生死之交，到你死我活的政治仇敵，這中間到底發生了多少事，讓恩情變成了仇恨，讓敬畏變成了殺心？
是楊秀清太過跋扈？還是韋昌輝野心太大？或許兩者都有，此刻已經沒有人說得清了。
“過去的事，不必再說了。”楊從生收回目光，看向韋昌輝，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北王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去歇著吧，改日我再設宴，咱們兄弟好好敘舊。”
韋昌輝連忙又跪下去：“多謝四兄體恤。小弟告退。”
他倒退三步，方才轉身，快步走出了書房。走到門口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想回頭說什麼，但終究沒有轉身，徑直去了。
楊從生望著那個消失在廊道盡頭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隔間的珠簾一挑，傅善祥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她方才一直在隔間裡聽著，此刻出來時麵色微帶寒霜，低聲道：“王爺，北王懷疑有人在隔間裡。”
楊從生微微一驚：“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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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他進門時往隔間方向瞥了一眼，動作極快，旁人根本不會注意。方才他離開時，餘光又掃了一下隔間的位置。而且方才他說的許多話，明麵上是說給王爺聽，實則句句都在堵旁人的嘴，今日他這般殷勤，這等姿態，便是要反襯他忠心耿耿，日後一旦有什麼事，倒顯得是王爺理虧在先了。”
楊從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傅善祥的分析，跟他自己的判斷不謀而合。韋昌輝今天這一趟，絕不是來表忠心的，而是來做三件事：試探東王府的虛實；為自己辯白，免得日後被追究戰敗之責；同時也放個煙幕，讓東王以為他依然恭順，好為自己下一步的行動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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