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早晨的陽光灑在東殿承宣廳的窗欞上，曬得有些晃眼。
聽了一個時辰的軍報，又裝模作樣學了一陣子的字，楊從生揉了揉手腕，覺得這東王的日子比當演員累多了。
他剛端起茶盞，想借著這股暖意歇一歇神，傅善祥卻已抱著一疊新送來的文書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兩個捧匣的小吏。
楊從生看了看那摞文書，又看了看自己剛舉到嘴邊的茶盞，苦笑著放了下來。
這東王府的公務，簡直像是會從地縫裡長出來似的，批完一茬又冒一茬。
他忽然走了一瞬神。
說起來，他穿到這裡也有些時日了，可每一回踏出書房，穿過那些曲曲折折的遊廊時，仍然會被這座東王府的氣象震住。
這不是電視劇裡用三合闆和泡沫搭出來的假布景，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吞吐著整個太平天國軍政血脈的權力中樞。
從天蒙蒙亮開始，東王府的轅門外便排起了長隊，文官乘轎、武將騎馬，各殿尚書的聽差捧著漆盒來回奔走，盒裡裝的全是待批的公文。
轅門三道，每道都有甲士把守，進出的官員必須亮出腰牌，由值門參護驗過正身，再登簿畫押，方準放行。
前院那座正殿大堂最為森嚴，六部尚書的案桌分列兩側，每張桌後都坐著三四名書辦，磨墨的、謄抄的、分類歸檔的，人人屏氣凝神，隻聽得見狼毫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大堂正中最顯眼處掛著一麵丈餘見方的黃綾大屏，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各路軍情的提要——皖北的糧道、江西的戰報、蘇常的敵情、天京的城防輪值表，九千歲一擡眼便能看個大概。
堂後東西兩廊各有十餘名傳令兵吃住在此，馬蹄靴就擱在門口，隨時備著上馬飛奔。
六部呈上來的奏案先由東殿尚書們批註擬辦，再匯到傅善祥手中，揀最要緊的送進內書房。
隻有那些牽涉軍國大計、非東王首肯不能決斷的文書，才會出現在楊從生的案頭。
至於下麵州縣送來的尋常公務，傅善祥便直接批了“東殿照準”，蓋上東王大印，發回六部執行。
整個東王府上下，連書辦帶參護帶傳令兵馬，足足三千多號人，各司其職，運轉起來便是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機器，而這台機器每天吐出來的每一道政令、每一份軍報、每一張調防文書，都在直接或間接地決定著幾千裡戰線上數十萬將士的生死。
楊從生有時候坐在承宣廳裡，聽著外麵廊道上此起彼伏的腳步聲、傳令聲、算盤珠子的劈啪聲，會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他穿越前不過是個演員，演過皇帝也演過將軍，卸了妝便去領盒飯，哪裡想過有朝一日會真正坐在這樣一台權力機器的正中央，而且這台機器的每一個齒輪都當真在咬著他的命令運轉。
他握著的不是劇本，而是實打實的生殺大權，這種分量，壓得他有時半夜醒來便再也睡不著，隻能側過身來，借著羅帳縫隙透進來的月光，反覆提醒自己：你是東王，你不能怕。
不過這台機器也有它柔軟的一麵。傅善祥便是那根柔韌的紐帶，滿府上下大小官員見了她便躬身喚“女史”，她的話在東殿六部麵前，幾乎便等同於東王的半張麵諭。
楊從生還未回過神來，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北王六千歲韋昌輝求見九千歲。”
楊從生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原本有些睏倦的腦子驟然清醒過來。
韋昌輝，他終於來了。
韋昌輝起義前是桂平金田村一個富裕地主，但長期受到當地其他富豪劣紳的迫害排擠，他加入拜上帝會後，傾盡家產資助起義，成為核心骨幹，韋家大院成指揮中心。
他利用自家的鐵匠鋪秘密打造軍械、儲備糧草，動員全族人都加入太平軍，對金田起義的貢獻巨大。
同年永安封王，韋昌輝被封為北王，位列楊秀清、蕭朝貴、馮雲山之後。
後來隨著馮雲山、蕭朝貴的戰死，北王韋昌輝成了僅次於東王楊秀清的實力派，這讓楊秀清非常忌憚。
在穿越之前看劇本時，楊從生把這個人叫做“笑麵虎”，因為他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在楊秀清麵前表現得謙卑無比，卻在天京事變中帶兵血洗東王府，將楊秀清滿門老小殺了個精光。
在他腦裡浮現出的楊秀清的記憶片段中，楊秀清長期淩辱、杖責、壓製韋昌輝，甚至當眾打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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