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的緊急軍報是清晨到的。
傅善祥拆開漆封時，楊從生正對著銅鏡整理袍服，準備去前堂議事。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轉過身去，便看見傅善祥捏著那封軍報，指尖微微泛白。
“王爺，武昌急報。胡林翼的湘軍水陸合圍，已將武昌困成鐵桶一般。城中糧草告罄，火藥所剩無幾，韋俊率軍堅守了整整五個月，快要撐不下去了。信使是趁夜縋城而出，一路換馬不換人跑了七天七夜才把信送到天京。”
楊從生接過軍報，繁體豎排的字密密匝匝，他連蒙帶猜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武昌若是丟了，湘軍便順江而下，天京的上遊門戶便算徹底洞開。
這是軍國大事，不能耽擱，可偏偏這封軍報裡還藏著另一層微妙的關節——駐守武昌的主將叫韋俊，而這韋俊，正是韋昌輝的親弟弟。
他捏著軍報沉吟了片刻，忽然擡起頭來，對傅善祥道：“傳令下去，召北王韋昌輝即刻來東王府議事。再派人去燕王府，讓陳玉成也一道來。”
“陳玉成？”傅善祥微微一怔。
“對，陳玉成。”楊從生將手中軍報擱在案上，眼中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燕王不是在城南駐紮著三千精兵嗎？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該動一動了。”
傅善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轉身快步走了出去。她走到門口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嘴角似乎浮起了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她已經隱約猜到楊從生要做什麼了。
韋昌輝來得很快，快到讓人以為他一直在等著東王的召見。
他依舊穿著那身赭黃色的王袍，進門便跪，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隻是楊從生注意到，他的額角隱隱有汗——不是天熱，是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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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兄召小弟來，不知有何要事？”韋昌輝擡起頭來，目光先是落在楊從生臉上，旋即又掃過案頭那封攤開的軍報，眼皮跳了一下。
“北王先坐。”楊從生不緊不慢，等侍從奉上茶來，方才將軍報推到韋昌輝麵前，“武昌的急報，你看看。”
韋昌輝接過軍報，目光掃過紙麵，臉色瞬間變了。他握著軍報的手指骨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半天沒有言語。
楊從生靜靜地看著他，心裡明鏡似的。韋昌輝不是那種會輕易流露真情的人，但此刻他眼角那道細細的筋在微微跳動，那是裝不出來的。被困在武昌城裡的不是旁人，是他的親弟弟韋俊。五個月的圍困，彈盡糧絕，眼看著就要城破人亡。
“北王，”楊從生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落在韋昌輝心頭最柔軟的地方，“武昌是天京的上遊鎖鑰，胡林翼的湘軍水陸合圍，韋俊苦守五月，已是彈盡糧絕。若是武昌丟了，湘軍順江而下，天京危矣。於公於私，這一趟都不能不去。”
韋昌輝擡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急迫，也有狐疑。他在揣度楊從生的用意，這個時間節點把他調出天京，到底是真心救援，還是另有圖謀？
楊從生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我命你率本部駐北門外的兩千精兵即刻馳援武昌。同時，我已傳令燕王麾下陳玉成，命他率南門外三千精銳與你合兵一處，統一歸你調遣。兩軍合兵五千人，沿江晝夜兼程，務必要搶在城破之前趕到。”
“陳玉成？”韋昌輝又是一怔。
楊從生也不多解釋，隻是朝門外說了一聲：“傳陳玉成上來。”
不多時，一個年輕的將領大步流星走進書房。陳玉成年方十九，剛被提拔為冬官正丞相，生得寬肩長臂，渾身透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容貌卻是異常俊美，一點也看不出殺氣。
兩年前，就是他，率500精兵夜渡武漢東湖，從武昌城東縋繩梯登城，大喊：天兵登城了！使得清軍大潰，讓韋俊率領的大軍得以攻入武昌。
他穿著甲胄，腰間佩著一把寬背腰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進門前先在外頭跺了兩下腳上並不存在的塵土，方才跨進門檻，單膝跪地，乾脆利落：“卑職陳玉成，叩見九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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