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微服出行（二）楊從生攥了攥拳頭，終究忍住了。他知道傅善祥說得對——今日微服私訪，身邊隻帶了四個侍衛，萬一鬧出大動靜來，便壞了後麵所有的事。
可他看著那個褲腿上沾滿泥漿的老漢跪在街心磕頭如搗蒜的模樣，心裡像吞了一把帶刺的蒺藜。
太平軍從金田打出來時才多少人？如今佔了天京，就弄出這些“沖犯儀仗”即斬首的規矩來？從紫荊山燒炭為生的苦兄弟，才進城幾年，就真拿自己當九五之尊了？
他向一個侍衛使使眼色，低聲吩咐他給幾個銅闆那個士兵，放了這老漢，得饒人處且饒人。
再往前走，靠近天王府外街時，景象卻截然不同。天王府外街的商鋪倒是開著不少，但進出的客人大多衣冠楚楚，一看便是天國的勛貴和官員。
這些鋪子賣的是綢緞、香料、金銀首飾——都是隻有特權階層才買得起的東西。偶爾有平民路過，也都是在街對麵貼著牆根低頭快走，不敢往這邊多看一眼。
楊從生站在原地，看著這條短短的街道兩端涇渭分明的景象，沉默了許久。他忽然想起自己演過的歷史劇裡的台詞——“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以前在劇組念這句台詞時，不過是背稿，心裡想的是燈光和走位。
此刻站在真實的的天京街道上，聞到巷子深處飄來的濕木柴漚出的酸苦煙氣，他才知道那句詩有多沉。
“去城外走走。”他忽然說。
傅善祥點頭，一行人穿過城門，走到了外郭。
這裡的景象更讓人觸目驚心。
城牆根下搭著成片的窩棚，爛席子頂、破棉被擋風，住著從城外逃難來的流民。
他們骨瘦如柴，目光獃滯，看到楊從生一行人路過，便伸出髒兮兮的手來乞討。
幾個四五歲的孩童赤著腳在泥地裡追著一隻瘦得皮包骨的母雞，追了半天，那雞飛上了土牆，孩子們便站在牆根下仰著頭，一動不動地等著。
“這些大多是江北逃難來的，”傅善祥壓低聲音，“天京圍城三年，四郊鄉民房屋盡毀，田也荒了。進了城又沒有營生，隻能在這些地方討口飯吃。聖庫每月有施粥，但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壯年男子一天一碗，老人和孩子兩天一碗。根本撐不住。”
楊從生沉默著從窩棚區中穿過，腳下的泥土被踩實得發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而酸腐的味道，他走了很久。
回到東王府時已是黃昏。楊從生換回王袍，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麵前的茶涼透了他也沒喝。
他的腦海中反覆翻騰著那些畫麵——孩子們手中的薄粥，老嫗攤上那幾捆乾癟的菜根，老漢跪在街心磕頭如搗蒜，窩棚區裡那些伸出來的枯瘦的手。
還有天王府外街那些進進出出的勛貴，穿著綾羅綢緞，昂首闊步，身邊成群的侍從點頭哈腰。
楊從生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暮色中這座層層疊疊的大城。遠處天王府的琉璃瓦在夕陽下反射著金色的光芒，近處東王府的飛簷鬥拱雕樑畫棟，可他此刻看到的不是這些。他看到的是那些緊閉的門闆，那些枯瘦的手，那些麻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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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祥。”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妾身在。”傅善祥一直在隔間裡安靜地整理文書，聽到他呼喚，便輕輕走了出來。
“我要做幾件事。”他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落在傅善祥臉上，“第一，改革聖庫製度。聖庫可以保留基本儲糧，但不能把全城百工的生產所得都收歸公有。要讓老百姓手裡有活錢，商販敢進貨買賣，工匠敢多造器物，四郊的鄉民敢把糧食蔬菜挑進城來賣。稅率重新核定，降低民間交易的負擔。”
“第二，廢除那些荒誕的嚴刑峻法。什麼‘沖犯儀仗即斬首’、‘口出怨言者斬’，這些律條看起來管得寬，實則株連太廣、人人自危，反倒把老百姓的心傷透了。天國的根基在民心，不在殺頭。”
“第三，”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都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廢除那些等級森嚴的特權。‘沖犯儀仗’這個罪名，我東王府從今日起率先廢去。各級官員出行儀仗裁撤三分之二，所經街道不得清空、不得戒嚴，不準再讓百姓跪在路邊。這些規矩，就從東王府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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