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敞心一夜繾綣纏綿。
羅帳低垂，燭淚早已凝成了紅蠟的淺灘，最後一點熹微的燈芯不知何時也已熄了。
寢閣裡隻餘下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薄薄地鋪在錦被上，像是灑了一層淡銀色的霜。
今夜的天京城出奇地安寧，靜得能聽見後園池塘裡那幾尾鯉魚偶爾撥水的聲音。
這些日子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這場溫柔裡徹底鬆弛了下來。楊從生甚至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隻記得最後那一刻，傅善祥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脊背，他忽然覺得渾身都輕了，像是卸下了千鈞重擔。
連日的算計、提防、謀劃、布局——那些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的東西，忽然全散去了，隻剩下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
次日醒來時，天已大亮了。
陽光從雕花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在青磚地麵上投下一片斑駁的金色。那光線穿過兩層紗帷，到了羅帳外麵時已經軟成了一團暖融融的光暈，把整個帳中襯得如在琥珀裡。
庭院裡有麻雀在叫，叫聲清脆而瑣碎。
楊從生緩緩睜開眼。
眼皮還有些沉，意識也朦朦朧朧的，還沒完全從沉睡中浮起來。
就在這片將醒未醒的混沌裡，他察覺到了一道目光，靜靜的，柔柔的，像春水一樣，落在他的臉上。
他徹底睜開了眼，正對上傅善祥的目光。
她不知何時已醒了，也不曾起身，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側身枕在錦枕邊上。一隻手彎著搭在枕側，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晨光透過羅帳篩在她麵上，把她半邊臉頰照得幾乎透明，眉目間那層平日裡被書卷氣壓住的溫柔，此刻全都浮了上來，毫無遮攔。
她臉頰上還帶著昨夜未退的紅暈，從顴骨一直暈染到耳根，像是三月的桃花汁子揉碎了抹在皮膚上，愈發襯得她眼波如水，嬌艷欲滴。
她看得很出神，出神到連楊從生睜開了眼，她都沒來得及把目光挪開。
那雙平日裡總是藏著思慮、藏著機鋒的眼睛，此刻卻隻有一種純粹的光，像是一個人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楊從生忍不住彎起嘴角。他剛醒來，嗓音還有些沙啞，帶著一些慵懶，聲音很低，卻在這個安靜的早晨裡顯得格外清晰：“瞧什麼？頭一回見著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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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善祥被他這一句從出神裡拉了回來，有點害羞。
她眨了眨眼，長睫毛在晨光裡扇了扇，然後嘴角微微翹起了一個弧度。
“可不是，”她的聲音也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晨光似的，“今兒個瞧著清哥，倒真像是頭一回識得你一般，又熟悉，又覺著有些陌生。”
楊從生側過身來，與她麵對麵躺著。錦被微微滑動，發出細碎的窸窣聲。他伸手將她額前一縷散落的髮絲撥到耳後，指尖順勢滑過她的耳廓，然後停在她的肩頭。
“那從前你心裡頭，”他看著她，目光裡既有好奇也有一絲認真，“是怎麼看我的？”
傅善祥抿了抿唇。
她垂下眼睫，那兩排濃密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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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她從來沒有對人說過這些話。她是女狀元，東殿女官之首，在滿朝文武麵前永遠是從容沉靜的，該說什麼話、該用什麼語氣，她都拿捏得一絲不差。
可此刻，在這個安靜的早晨，在這個她還帶著昨夜餘溫的男人麵前，那些精心修築的堤壩忽然失去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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