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成自幼家貧。梧州府藤縣那個偏僻的小山村，田是別人的，糧是地主的，他打從記事起就光著腳在泥裡刨食。種過田，放過牛，在鎮上的雜貨鋪裡做過雜工，替人搬貨、劈柴、挑水，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
村口的私塾先生見他機靈，偶爾教他認幾個字，他就在沙地上拿樹枝反覆地寫，硬是學會了讀寫。
後來世道亂了，他投了太平軍，從最底層的大頭兵做起，扛著梭鏢跟著隊伍翻山越嶺，一步一步，從兩司馬、卒長、旅帥，一直做到今天的檢點。
這些年間，最苦的時候啃過樹皮，最難的時候被清軍追得三天三夜沒合眼，但他從不抱怨。
底層磨出來的性子，像河灘上的鵝卵石，又硬又滑，不跟人硬碰硬，可也不輕易讓人踩過去。
他深知自己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在金田出身的諸多廣西老兄弟裡，他既不是韋昌輝那樣的巨族豪紳，也不是石達開那樣的客家強宗，他就是一個窮小子，唯一的本錢就是會打仗。
他喜歡看《三國演義》和《水滸傳》。
這兩本書從他當兩司馬的時候就揣在懷裡，打了這麼多年仗，書角都磨爛了，裡頭的字被汗漬浸得模糊不清，可那些冒險奇襲的戰法，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鄧艾偷渡陰平，穿七百裡無人之境直取成都；
吳用智取生辰綱，不在大路上硬碰硬，偏在黃泥崗上出其不意。他每次翻看這些段落，心裡都憋著一股勁：有朝一日，他也要打一場這樣的仗。
如今，機會來了。
從接到軍令的那一刻起，李秀成就把自己關在營帳裡，對著那張皺巴巴的輿圖足足研究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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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容到杭州，直線距離近五百裡，中間隔著溧水、溧陽、廣德、安吉好幾座州縣，全是清軍的地盤。
若按常規打法，一路攻城拔寨打過去，別說三千人，就是三萬人也未必能在半個月內摸到杭州城下。東王的軍令上隻寫了四個字——“攻敵必救”。怎麼攻，怎麼救，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李秀成決定賭一把。他要學鄧艾，不攻城、不戀戰、不驚動沿途州縣，神不知鬼不覺地插進清軍的大後方。
寅時，天色未明，三千人馬悄然拔營。李秀成事先派細作從清軍潰兵手中買來了一批號褂——那是張國梁部綠營兵的裝束，靛藍色的短褂，前後各綴一塊白布補子，補子上寫著“張”字。
全軍換上清軍號褂，打頭的幾個老兵油子走在隊伍最前麵，逢人便用帶著點揚州腔的口音打招呼，隻說是張國梁提督派往皖南公幹的巡哨馬隊。
他們沒有走官道。官道上每隔數十裡便是一道清軍的卡子，再往前走便是溧陽大營和廣德州城，硬闖必定驚動沿途守軍。
李秀成選擇了一條從溧水和溧陽之間穿過去的偏僻山路。這條路他在輿圖上反覆確認過——不是驛道，不是商道，甚至連獵戶都不常走，隻有一些採藥的葯農偶爾經過。
山路崎嶇陡峭，碎石遍布，馬蹄在石頭上打滑，騾子馱著火炮零件走得直喘粗氣。士兵們一個跟一個，排成一字長蛇陣，在密不透風的山林裡沉默地穿行。
最危險的一段路是在廣德附近。
廣德是清軍的一處糧草中轉站，城外駐紮著數百綠營兵。
若是驚動了廣德守軍，整個奇襲計劃便功虧一簣。
李秀成在離廣德城二十裡的一處山坳裡把隊伍藏了一整個白天，等到夜半三更，方才率隊借著月光從城外的荒坡摸過去。
月黑風高，路險夜沉，三千人壓低身子，連咳嗽都捂在袖子裡，馬蹄用麻布裹了一層又一層，踩在地上隻有一聲聲悶響。
過了廣德天快亮時，一個清軍哨兵在晨霧中影影綽綽看見了他們，站在土坡上遠遠喝問了一句“哪個營的”。
老兵油子頭也不擡地回了一聲：“張提督派往安吉催糧的馬隊！”哨兵打了個哈欠便縮回去了，再沒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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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走得足夠遠了，李秀成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薄霧中漸行漸遠的廣德城樓，手心才後知後覺地滲出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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