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潑冷水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收到他奏請攻打上海的同一天，東王府的書房裡，楊從生正對著一幅手繪的長江口輿圖沉思。
“善祥，你看這裡。”楊從生用手指點了點輿圖上上海的位置，指尖在黃浦江兩岸的租界區來回劃了兩道。
“李秀成一定是看到上海的財富了。蘇南浙北的富紳大戶全逃進了上海租界，帶進去的金銀財寶不計其數。他打下蘇州嘗到了甜頭，現在覺得上海不過是另一個蘇州，手到擒來。”
傅善祥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輿圖：“清哥覺得他馬上就要上奏了？”
“不用覺得，一定會上奏。”楊從生直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李秀成這個人，戰場上是一把好刀，但他有他的局限。他是從廣西山溝裡打出來的，見慣了清軍綠營的腐敗無能，在他看來洋人也不過是些高鼻子藍眼睛的商人，大不了給點銀子打發走。他不知道外麵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他不知道英吉利、法蘭西是什麼量級的對手。他更不知道，這些洋人此刻跟清廷是什麼關係。”
他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看著傅善祥：“把輿圖收起來。等他的奏章到了，我要給他回一封信。”
果然，幾個時辰後，李秀成的奏章就到了。傅善祥拆開的時候，楊從生正端著茶盞看塘報。她看完，苦笑了一聲，念給楊從生聽。念完之後，楊從生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個字：“寫。”
傅善祥鋪紙磨墨，提起筆來，聽他說。
楊從生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嚴厲。他知道李秀成在取得這麼多場大捷後，人有點飄了——這不是說李秀成變得驕橫了，而是他的信心已經膨脹到了一個危險的程度，他以為清軍不堪一擊，便以為天下所有軍隊都不堪一擊。
這種心態如果不及時剎住，遲早要栽大跟頭。因此他的措辭不但嚴厲，甚至有些粗暴——他用的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命令，是警告，是一盆從頭澆到腳的冷水。
他不能給李秀成留任何僥倖的餘地，必須當頭一棒把他打醒，趁他還聽得進去的時候。
“告訴他，東王不準。再提進攻上海，撤職查辦。”
傅善祥筆尖一頓，擡起頭來看了楊從生一眼。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用這種語氣說到李秀成。
往日提起這個名字時，他眼裡總是帶著欣賞，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偏愛。可今天，他鐵青著臉，像是在阻止一個最親近的人往火坑裡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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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哥，措辭這麼重，他會不會寒心？”
“寒心比喪命強。我寧可他恨我一段時間，也不能讓他帶著他的兵去送死。”楊從生說罷，開始在書房裡踱步，一邊踱一邊往下說。
“你把我的話原原本本地寫給他聽，不要刪減。告訴他，上海不是蘇州。蘇州的城牆是磚砌的，上海的城牆是洋人的炮艦。英吉利和法蘭西是當今世界最強的兩個國家，他們的火輪船能逆流而上，他們的洋炮能隔著三裡地轟穿城牆，他們的一艘炮艦就抵得上咱們一個水營的火力。這兩國正在跟清廷打第二次鴉片戰爭，英國艦隊正在炮轟廣州。英法跟清廷是敵對關係，清廷割地賠款簽了多少條約，洋人才給了他們一口喘息的氣。這個時候去攻打上海，就等於在洋人背後捅一刀子，把英法這股禍水從清廷身上引到自己身上來——這不是去打上海，這是去給清廷解圍、給鹹豐皇帝續命。”
傅善祥寫完這一段，擡頭問道：“那他若問，洋人真這麼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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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等著看。我敢打賭，不出兩三年，英法聯軍會從天津大沽口一路打進北京城，把清廷打得找不著北。鹹豐皇帝會倉皇逃跑。英法想要的是更多口岸，是鴉片貿易的合法化，是清廷徹底低頭的條約。咱們要是這時候在上海插一杠子，等於拿自己的胸膛去擋洋人的炮彈，到時候清軍團練、洋人的炮艦一塊兒朝咱們招呼，蘇南浙北連成一線的局麵立馬就會崩盤。咱們現階段隻做一件事——經營好蘇南浙北，把政權站穩了，民生恢復了，軍隊練出來了，然後想方設法從洋人手裡買最新的洋槍洋炮。這仗，往後還有得打，但不是現在，更不是在租界。”
他停下踱步，轉過身來，看著窗外的天際線。過了片刻，他才繼續說道：“再告訴他一個道理，比打仗更大的道理。統一江山，有時候不是靠槍炮就能一步到位的。有些地方，該留的口子，要留；該緩的事，要緩。貿然堵死所有通路，隻會四麵樹敵，反受其害。等大局已定，大勢已成，再回頭來收，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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