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破城入夜，李秀成將東王的信在案頭攤開，就著帳中油燈又讀了一遍。
信的開篇便是一句讓他後脊發涼的話：“杭州城內七十萬生靈，非清妖之籌碼，乃天國之子民。若以長圍困斃數十萬婦孺，則杭州雖下，民心已失。得一座空城死城，何益之有？”
緊接著，楊從生將杭州城內守軍分成三類，逐一剖析：
第一類，八旗駐防兵，約二千一百人，加上從乍浦撤入的旗兵，合計不過四千。這是杭州城中最頑固的抵抗力量——旗人深知城破之後自身難保，必定死戰到底，不具備勸降可能，隻能堅決打掉。
第二類，浙江巡撫王有齡的撫標綠營與各地潰入的敗兵，人數最多，賬麵近五萬，實則兵不識將、將不識兵，欠餉數月，軍心渙散。
楊從生在信中直言：“此類清軍，利在勸降，弊在逼死。若以長圍困之，彼等無路可走，反而困獸猶鬥；若開生路、懸賞格、以糧餉誘之，則彼等不戰自潰。”
第三類，杭州知府林映泉手下的地方團練與衙役，這些人多為本地子弟，守的是家小產業，並非鐵了心效忠清廷。隻要太平軍入城後不殺不掠，這些人多半會放下武器。
“攻城之法，攻心為上，攻城為下。”楊從生在信中寫道，“你先圍城，把架勢拉足，讓城內看清天軍兵威之盛。然後圍三缺一，網開一麵——留出候潮門不圍，放百姓出城逃生；留下來的人越少，攻城時的誤傷越少。與此同時，放出四條消息，專攻城內人心：一則，天軍隻剿八旗，不殺綠營，降者收編或遣歸；二則，城外設粥棚安置難民，婦孺老幼先疏散；三則，城內綠營若綁送八旗軍官出降，賞銀從厚，官升一級；四則，凡杭州百姓歸順天國者，城破之後計口授田，不加賦稅。”
信的末尾，楊從生將攻城的具體戰術也一併列出：“滿城堅固，不可強攻堅牆，也不必學湘軍長圍久困。你派土營從滿城城牆外掘地道直通城牆下方，裝填千斤火藥，引爆。城牆一垮，集中洋槍隊和刀牌手從缺口突入，打點不打麵，直插將軍衙門，擒賊先擒王。滿城四千旗兵，一頓猛火打掉其指揮中樞，餘部便無力組織巷戰。”
李秀成讀到最後，把信紙輕輕擱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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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得輕嘆，東王的偵報之靈通，著實了得！
第十八天夜裡，撫標右營一個把總帶著手底下三十多人綁了自己的上司——一個正白旗佐領——趁著夜色溜出候潮門投降。
李秀成當場兌現承諾，厚賞白銀，並將這批降兵編入新附營為其示範。
消息傳開，城內綠營動搖得更厲害了。那些欠餉三月、食不果腹的綠營兵私下裡開始互相打聽候潮門的出降路線，各營將領拚命彈壓，卻彈壓不住。
與此同時，土營的坑道作業正在清波門外悄然推進。李秀成親自挑選了三百名從礦工徵調來的老兵，日夜輪班從清波門外一處隱蔽的民宅後院開挖，地道直指清波門城牆下方。
士兵們用門闆支撐坑道頂部，用木桶一趟一趟往外運土，動作極輕，生怕被城牆上守軍聽到動靜。與湘軍打長圍時掘壕明幹不同，太平軍在地下早已是行家裡手。
第二十天，從蘇州運來的二十門大口徑洋炮，全部抵達城外大營。
楊從生在給李秀成的密信中交代得明白：若勸降分化不能迅速瓦解守軍，便以洋炮轟城門城牆，速戰速決。
並附了一段話：“速戰速決，減少百姓傷亡為上。若俘獲王有齡，禮送出境，不可殺——此人守土有節，殺之隻會激起浙江士紳同仇敵愾。”
攻城的時間，定在第二十五天醜時。
第二十五天，醜時。天邊無月，杭州城外籠罩在一片濃墨般的夜色中，隻有城牆上偶爾晃過幾盞燈籠的微光，守夜綠營兵換崗的梆子聲剛敲過兩下。
土營的士兵已經將坑道挖到了清波門城牆的正下方。坑道盡頭是一個半人高的洞室，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六十包用桐油防潮的火藥，引線從洞口一路鋪到三百步外的指揮壕裡。
李秀成伏在指揮壕裡，手裡的懷錶指針一格一格地跳動。杭州城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那座他曾用三千人奇襲過的城池，此刻正沉睡在他麵前，對即將到來的雷霆一擊渾然不覺。
時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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