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交心楊從生擡起頭來，目光坦然，“但小弟今天當著二兄的麵說一句：東王府要的是朝政，不是天位。天王的位子，永遠是二兄的，小弟絲毫不曾覬覦。”
洪秀全的目光微微跳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的臉上閃過好幾種神情，如釋重負的，審慎的，感懷舊誼的，驚訝的。
今日的楊秀清怎麼了？和往日那個飛揚跋扈的楊秀清判若兩人。
他聽別人說過東王正在學識字、練寫字，還給自己取了字曰“從生”，但這個真對性情影響有那麼大嗎？
他的喉結動了動，卻沒有說話，隻是緩緩往後靠了靠，那種細微的動作在空曠的大殿中被放大了好幾倍。
楊從生知道，當初在金田村裡、紫荊群山裡時，他們之間是有著同生共死的兄弟之情的。
隻是後來權力改變了距離，天父次子與天父代言人之間，隻剩下神壇上誰高誰低、朝堂上誰進誰退的博弈。
而現在，他這個穿越版楊秀清能做的，就是在這間雙方都曾想置對方於死地的大殿裡，把話攤開了說。
楊從生沒有迴避洪秀全的目光，而是繼續說道：“二兄您長於宗教理論，拜上帝教的教義是您一手創立的，天父次子、耶穌之弟的身份天地皆知。這份感召力，小弟望塵莫及。二兄宜繼續發揮宗教凝聚之力，團結隊伍、鼓舞人心。天王大旗不倒，軍心士氣才更盛。”
他停頓了一下：“至於軍政事務，受天父囑託，這些年來一直是東殿在管，也是東殿的強項。內整頓朝綱、外掃除清妖，我們各司其職，才能把國家治理得更好。二兄您安心著書立說、統領教眾，小弟替您分勞，這不是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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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從任何角度都挑不出毛病。洪秀全聽著，表情依然是那副和煦的微笑，但他在寶座上微微側了側身子，調整了一下坐姿。
這個細節楊從生捕捉到了，當他提到“受天父囑託”，“軍政事務是東殿的強項”時，洪秀全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來，化作一個認同的頷首。
楊從生用“分勞”這兩個字，把軍政實權的讓渡包裝成了兄弟之間的體恤與分擔。
實際上的意思仍是——無意取代洪秀全的位置，但軍政事務，是我所長，軍政大權，還得由我來抓。
但洪秀全畢竟是洪秀全。他從科舉落第的落魄書生一路走到一國之君的位置，靠的就是在權力的夾縫中進退自如的本事。
既然楊從生已經把台階鋪到了他腳下，他便順著台階走下來，既不失體麵，又能保住自己最在意的東西。
確實，他所擅長的是宗教思想的創新，軍政事務太勞心，又不是他擅長的，他一碰頭就大。
隻要楊秀清不動他這個天王位置，並給他足夠尊重，不影響他吃喝享樂，他也不想貿然去冒險。
“四弟，你今日這番話，朕心裡記下了。”洪秀全的聲音也沉了下來，不再是方才那種客套的褒獎，而是帶了一絲久違的真誠，
“說實話，你從前不怎麼來找朕談心，有什麼事都是天父下凡來說。朕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也不知道朕心裡在想什麼。兄弟之間，最怕的就是這個。”
楊從生點了點頭。洪秀全說的“天父下凡來說”，說得極輕描淡寫，但以他對洪秀全的了解，能當著自己的麵說出這句話，已經是極大的坦誠了——至少說明洪秀全此刻在某種程度上撤下了防備。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朝政，楊從生把蘇南浙北的善後方略簡要地說了一遍，包括減稅安民、開倉放糧、安置降兵等舉措。他還詳細講了杭州破城前後分化瓦解守軍的經過，以及王有齡與瑞昌的最後結局。
洪秀全聽到王有齡自縊殉節時，默然良久，說了一句“此人倒也忠烈”，又問了些城破後如何安置降兵和難民的具體細節。
楊從生如實作答，說起在杭州城外設粥棚數日便吸引大批百姓出城，洪秀全微微頷首，沒有發表多少意見。
看得出來，他對具體政務並不真的感興趣——他是天父次子，關心的是教義和神聖敘事，這些民政實務對他來說不過是凡塵俗務。
但楊從生依然原原本本地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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