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昆部急行軍三日，抵達吉安城北十裡處時，正是半夜子時。
秋風從贛江上灌過來，吹得人發涼。
黃玉昆沒有張黃傘，沒有坐明轎，裹著一件普通士卒的舊衣袍，腰刀掛在腰間，布鞋踩著凍得硬邦邦的泥路，走在隊伍中間。
親兵營五百人按東王手令要求緊緊跟在身邊，個個持槍在手，不敢有半分鬆懈。
部隊在一處低矮山崗後停下。
黃玉昆蹲下身，借著朦朧的月光望向遠處，湘軍外壕的營火像一條蜿蜒的火蛇，將吉安城死死箍在中間。
壕溝後麵是層層疊疊的營壘，營壘之間每隔數十步便是一座炮台，炮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老侯爺，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便是湘軍外壕的哨線。”副將壓低聲音道。
黃玉昆點點頭，回頭招來幾個探兵。這幾個探兵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兵，水性好，夜視佳，能在黑夜裡摸著河岸走而不發出聲響。
他從懷裡掏出東王手令中附帶的輿圖，在地上鋪開，用手指沿著贛江西岸畫了一條線：“你們幾個，從這邊摸過去，沿著贛江河岸走。湘軍的壕溝隻圍了三麵，東麵靠江的地方是死角。摸到城牆根下，把這封信射進城去。”
探兵領命而去。幾個黑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像幾滴水融入了墨池。
吉安東門城樓上，傅忠信正靠著垛口假寐。
他麵頰凹陷，眼眶發黑，身上的甲胄已經多日不曾卸下，領口和腋下被汗漬浸出了一圈白霜。
城裡能吃的東西越來越少，先是殺馬，然後是挖草根、剝樹皮，昨日已經有士兵開始煮皮帶充饑。
他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他隻知道自己必須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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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城下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傅忠信猛然睜眼，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城樓上又是一聲響，這次他聽清了——是箭鏃釘入木頭的聲音。
一支箭從城牆根下的陰影裡射上來，箭桿上綁著一封帛書，不偏不倚地釘在城樓木柱上。
哨兵取下箭，將帛書雙手呈給傅忠信。傅忠信借著馬燈昏黃的光展開帛書，看到落款處“黃玉昆”三個字時，攥著帛書的手指骨節發白。
“援軍到了。黃老侯爺親自來的。”他轉過身來，聲音沙啞卻壓不住那股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熱氣，“傳令下去，全軍準備突圍。明晚——明晚就走，沿贛江向北突圍，這是東王親自定的路線。”
第二天傍晚，吉安城內的氣氛驟然不同。
城牆上依然掛著燈籠，士兵們悄悄從城牆上撤下來，在東門內悄然列隊。
傅忠信站在隊伍前麵，目光一個一個掃過這些跟他在吉安城裡扛了數月的弟兄們。他們的衣甲早已破爛不堪，刀鞘磨出了毛邊，草鞋爛得露了腳趾。忽然，偏將李雅鳳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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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李雅鳳擡起頭來，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眼角還帶著一道尚未癒合的刀疤，“末將有一計，請將軍準許。今夜主力沿贛江向北突圍，末將願帶一千人馬，從西門殺出，佯攻湘軍正麵。
末將從那邊猛衝，湘軍必定以為我軍主力要從此突圍，屆時他們會把北麵的兵力往西調。
末將用這一千人拖住他們，將軍便可帶著大部隊從東麵江岸趁夜摸出去。”
傅忠信聽罷，心頭猛地一揪。西門是湘軍兵力最集中的方向。從西門佯攻，就是往敵人的刀口上撞。
他盯著李雅鳳那張年輕的臉，半晌才開口：“雅鳳，你可知道這一去，十成裡有九成是回不來的。”
李雅鳳跪在地上沒有起身，隻是把拳抱得更緊了一些：“末將知道。末將父母早亡，無妻無子，家裡隻剩一個嫁到外地的妹子，沒什麼牽掛。弟兄們平日裡敬我一聲副將，今日我便該替他們爭一條活路。將軍——末將說句實話，咱們這一萬餘人困在吉安半年，早就是滿身傷病，能活著跑出去九千，末將這條命便算沒白丟。”
傅忠信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去，望著夜色沉沉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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