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風向正好，石達開便率聯合水師全軍逆流而上，直逼楊載福水師駐地。
江麵上，太平軍水師的瞭望兵攀在桅杆頂上，遠遠便瞧見湘軍水寨方向有炊煙升起——那些打了敗仗的水勇們正埋鍋造飯，全沒料到太平軍會來得這般快。
石達開放下望遠鏡，對身旁的石鎮吉道：“楊載福昨夜才退回水寨，傷兵還沒安置妥帖，船隻也未及修繕。此時不打，更待何時？傳令下去，全軍滿帆，直衝敵寨。”
石鎮吉抱拳應了一聲，轉身便去傳令。不多時，太平軍水師各船紛紛升起滿帆，借著晨風直撲湘軍水寨。船頭上炮手們已將洋炮裝填完畢，隻等一聲令下。
楊載福這邊，哨船直到太平軍前鋒逼近水寨不足三裡時才發出警報。銅鑼聲驟然在江麵上炸開，湘軍水寨裡頓時亂作一團。水勇們丟下粥碗抓起刀槍往船上跑，炮手們手忙腳亂地搬運炮彈，幾條還沒來得及修補的戰船連帆都來不及升便被推離了碼頭。
楊載福站在旗艦指揮台上，望著江麵上黑壓壓壓過來的太平軍戰船，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水師經昨日一役，折損近一百六十條戰船，剩下的戰船雖還有近一百多條，但其中不少帶傷未修，真正能打的不過半數。
更何況水勇們昨日親眼見識了太平軍炮火的厲害，此刻士氣已跌到了穀底，甲闆上到處是竊竊私語的聲音——有人在議論太平軍那些新戰船的洋炮有多猛，有人在擔心今日還能不能活著逃出去。
“提督大人！”副將急匆匆跑上指揮台，聲音裡壓不住慌亂，“長毛此番來勢洶洶，大型戰船至少比咱們多出一倍。咱們的船昨日折損過半，傷兵滿營，硬扛怕是扛不住的。趁他們還沒合圍，趕緊撤罷！”
楊載福沒有說話。他攥著望遠鏡的手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條線。昨日的慘敗還像一把刀插在他心口，今日又要不戰而逃？
他楊載福在長江上橫行了好幾年，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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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到底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走。太平軍水師昨日一戰打出了膽氣，今日又挾著大勝餘威，士氣正盛。
而自己這邊船損人疲，若是硬拚，隻怕連這點家底都要全折在這裡。
“傳令。”楊載福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在石闆上，“前隊三十條船列陣斷後，拖住長毛。主力全速往西撤，往武昌方向走。”
“提督大人，斷後的船——”
楊載福轉過身去，不敢看副將的眼睛，“不留下斷後的，全軍都走不脫。這三十條船換主力一條活路，這買賣……做得。”
他說到最後兩個字時，聲音已低得幾乎聽不見了。
這副將跟了他多年，深知楊載福是從不認輸的性子，如今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心裡已是真沒了底氣。
湘軍水師留下斷後的三十餘條戰船在水寨前列成一排，炮口對著來犯方向，試圖替主力爭取撤退的時間。
可這三十條船上的水勇們，眼睜睜看著主力船隊升帆西逃，自己卻被丟下來當替死鬼，哪裡還有什麼鬥誌？
太平軍水師前鋒一進入射程便是一輪齊射，炮彈呼嘯著砸在斷後船隊中間，當場便有數條戰船中彈起火。
斷後船隊勉強還擊了幾炮，見太平軍戰船越逼越近、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便再也撐不住，紛紛砍斷纜繩四散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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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拖住一時半刻”，實際上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便土崩瓦解了。
石達開站在旗艦指揮台上，望著湘軍主力船隊升帆西逃的狼狽模樣，將望遠鏡往旁邊一遞，隻說了兩個字：“傳令——不必窮追楊載福，讓他走。全軍調轉船頭，目標小池口。”
“小池口？”石鎮吉接過望遠鏡，麵露不解，“翼王，咱們不趁勢把楊載福連鍋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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