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個楊載福，這一聲“撤退”喊得，可真是遲到了姥姥家。
他旗艦上那麵令旗剛晃晃悠悠升到桅杆半中腰，前鋒的快船早已一頭紮進葫蘆灣的灣口，正正撞在太平軍伏擊船隊的炮口跟前；
後隊的船卻還在灣口外頭漂著，做夢也不曉得前頭已是天羅地網。
湘軍水師本就擺成了一字長蛇，叫那窄窄的灣口一勒，更是首尾不能相顧。
待旗艦上的號炮響了，銅鑼也噹噹敲了，灣裡的船管帶們慌手慌腳忙著轉舵掉頭，灣外的船管帶們卻還沒看到信號旗，旗艦的炮聲又被太平軍的炮聲混雜了，聽不清，還一個勁地往裡沖。
一時間江麵之上，左沖右撞，喊聲響成一片，兩條快船在灣口那窄處撞了個結實，船幫摩擦著咯吱咯吱怪叫，木屑闆子崩得滿天飛。
石達開等的，便是這一鍋粥。
他立在伏擊船隊旗艦的指揮台上，舉著望遠鏡，把湘軍前鋒在江麵上絞作一團的光景瞧了個一清二楚——有的船橫著漂，有的船帆索纏在一處解都解不開，有的水勇跳到鄰船上抄起撐篙想硬把兩船撐開。
他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一揚，轉過臉對傳令兵說了幾個字：“全速開炮。”
太平軍這兩百餘條戰船，舷炮齊發。
那炮聲不是零星的，是一排接一排地炸，如山崩，如地裂，江麵上的空氣都叫這炮口裡噴出的氣浪震得嗡嗡發顫。
一輪又一輪齊射，可是憋足了勁的——從設伏那刻起，各船的炮手便把洋炮裝了又裝、瞄了又瞄，炮口齊齊對準灣口那一小片水麵，單等著湘軍的船自己送上門來。
如今獵物當真撞進來了，哪還有客氣的道理？炮手們一個個赤著上身，汗水混著火藥的煙塵在胸膛上糊成黑乎乎一片，每放一炮便是一聲嘶吼，彷彿把這幾年來在江麵上受的醃臢氣全灌進了炮膛裡。
湘軍前鋒那幾條快船，頭一個遭了殃。炮彈如潑豆一般密密匝匝砸下來，一條快船被三發炮彈同時貫穿，船身當腰斷成兩截，船上的水勇慘叫著被氣浪掀上半空，又撲通撲通栽進江裡。
另一條快船的桅杆被炮彈齊根削斷，帆布和繩索轟隆一聲塌下來，把甲闆上的兵丁蓋了個嚴嚴實實。
江麵上眨眼間便漂滿了碎木闆、破帆布，還有那些在水裡掙紮呼救的人。
炮彈砸進水裡激起的水柱子此起彼伏，高的濺到船舷上，矮的又把剛冒頭的落水兵丁重新拍進江底。
楊載福的旗艦在幾條大炮艦的拚死掩護下，好歹掉過了船頭。他站在指揮台上，眼睜睜看著自己那些來不及撤出來的戰船被太平軍的炮火一條接一條撕成碎片，卻連個補救的法子也拿不出來。
那條半年前還在九江城外耀武揚威的湘軍水師，此刻在葫蘆灣的江麵上叫人家按著腦袋一頓痛打，活像一條被砍斷了脊梁骨的蟒蛇。
“清妖潰敗奔逃，趁此時機盡數剿滅！”石達開放下望遠鏡，眼底殺機一閃，“傳令下去，快船出擊，專截楊載福的退路。”
埋伏在灣口兩側的快船隊，早就等得手心發癢了。
石達開的將令一到，快船隊便從兩岸的隱蔽處一齊殺出，在江麵上劃出幾十道雪白的水痕，直撲湘軍水師的後隊。楊載福原本留了幾條炮艦斷後，試圖攔上一攔，哪知道這些快船上的炮手不等靠近便是一輪齊射——專打帆索、專打舵輪，哪個地方最要命就往哪裡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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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軍一條斷後炮艦的舵輪被一炮打飛，船失了把持，在江心團團打轉，快船隊趁勢繞過它，死死咬住了楊載福的旗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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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載福眼見太平軍的快船隊朝他的座艦衝過來，臉色早青得發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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