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淬火天京大學、安慶船政學堂以及各地學院連續幾屆培養出的工業專業畢業生，如今已紛紛走上各船廠、軍械局和鐵礦煤礦。
安慶造船廠的廠區比早年擴大了三倍有餘，碼頭邊日夜不停。福州、廣州、漳州三處又陸續新建了軍艦造船廠。
其中福州船廠因背靠馬尾舊港，又得閩北木材與台灣煤鐵之利，規模最大。廠裡的船台上，新設計的七千噸級鐵甲艦圖紙已經校核了數遍。
艦體線形、艙室分隔、前後炮塔布置都師法西洋，又按長江與近海作戰的需要做了調整。可圖紙越先進，橫在麵前的難題就越刺人。
“各位都清楚，鐵甲艦之強弱，不隻看艦炮大小、航速快慢，更看裝甲好壞。”
在福州船廠的技術會議上，總工程師林光華把英國新式複合裝甲的樣品往桌上一放，對眾工程師說；
“英國人最新出來的這種鋼麵熟鐵甲，是把淬硬鋼層壓在熟鐵底闆上。鋼層硬，熟鐵韌，同樣厚度下，抗穿能力比我們從前的勻質鐵甲至少高出兩三成。日本新近從英國買回來的兵艦，已經上了這種新甲。我們這七千噸的船，如果不拿出同水平甚至更好的裝甲，將來在海上同日本兵艦對轟，炮管不輸，甲闆先輸，那是要死人的。”
他的話音剛落，從安慶趕來的卡特介麵道：
“最難的不在結構，而在鋼麵與熟鐵之間。兩者硬度、收縮率都不一樣。英國人究竟用多大壓力、多高的溫度、多快的速度把鋼麵壓上去，又怎樣讓交界處既吃得住力，又不至於崩裂，這些全在英國廠裡鎖著，我們派去的人摸過，根本看不到。”
卡特生性耿直，從不替洋人遮掩。他說得越慢，會議室內越安靜。窗外江水緩緩，幾縷煙柱從遠處船台升起，像是在替眾人嘆氣。
施密特也在座。他剛從德國回來不久，這時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站起身來：
“我這次回德意誌，想辦法弄到了一些有關滲碳鋼與複合軋製的技術資料。其中有一份講的是鋼麵熟鐵甲的熱處理工藝，不是完整圖紙，但原理和流程已可參考。德國克虜伯廠也在試製類似裝甲，我們的人要是願吃苦，參考他們的路子，再走幾遍，未必走不出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我也要說清楚，這會是極苦、極細的功夫，爐子裡出來的每一塊闆，都要反覆燒、反覆軋、反覆淬。有一點差池，整塊闆子就廢。沒有捷徑。”
從那天起，福州船廠旁邊的一處試製車間便再沒斷過火。高爐的光把一排排汗濕的脊背照得通紅。負責熱處理組的年輕技術員叫周秉綱，是天京大學第一屆畢業生。
他帶著二十幾個工人，輪流守在軋機和淬火槽旁。每日淩晨三四點，當船的汽笛還沒響，周秉綱已經站在爐前。
他個子不高，戴著副被火星燙出好幾個小疤的圓框眼鏡，臉上常常黑一塊紅一塊。工人們背後都叫他“周煤球”，他也不惱，隻把沾著鐵渣的袖口往上一卷，喊一句：“再拉風！再緊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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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麵熟鐵甲的關鍵，在於讓表麵那層滲碳鋼既硬且薄，熟鐵底闆又能牢牢托住。
太平軍此前自產裝甲多用高碳鋼，硬是硬了，可脆得厲害。炮彈打上來，整塊闆子常從裡麵震碎。現在要的，是外堅內韌，一軟一硬之間不脫不裂。
周秉綱他們想了個法子，把低碳鐵闆先放進高溫滲碳爐裡烘個幾天，表麵用木炭粉和骨炭泥裹著，再拖出來趁紅沖軋，使鋼麵與鐵底在高溫下壓成一體。
這個辦法說來容易，可火候、時間、軋輥壓力，一樣都不能差。頭一個月試了十七次，不是鋼麵剝落，就是底下熟鐵被壓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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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爐溫過高，整塊闆子像開花饅頭一樣炸開，碎鐵飛出老遠，把棚子頂都掀了個洞。周秉綱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響。
工人們七手八腳把他扶起來，他吐了滿嘴鐵灰，抹了把臉，爬起來第一句話是：“都躲開點。再換一塊，接著幹。”
卡特幾次從安慶趕來，看見中國徒弟們一個個臉上手上都是新傷舊疤，爐子旁鋪著棕墊，累了就裹著油汙的棉布躺上一個時辰，醒了又撲到軋機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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