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落在北塘口,“大沽炮台炮口盡皆朝外海,其陸地後路守備反而疏弱。我之計:主力巨艦留於攔江沙外,虛張聲勢,牽住守軍全部注意力。另調淺水炮艇數艘,趁大潮闖入海口,於遠處襲擾炮台,清掃水下水雷鐵鏈,使敵不敢稍歇。
然後再分陸師,不攻大沽正麵灘頭,轉趨三十裡外的北塘登岸,北塘海岸是一片泥濘灘塗,登陸雖困難些,但守軍也薄弱,據探報消息,北塘守將是通永鎮總兵唐仁廉,統遵化練軍一千人駐守北塘,是幾年前李鴻章調派過來的,非淮軍主力,隻有炮三十餘門,戰力較弱,可嘗試在此突破。
陸師得手之後,便自陸路向南迂迴,直抄大沽炮台後背。彼時我海上艦隊再全力進擊,水陸兩麵夾攻,炮台腹背受敵,必不能守。”
李秀成上前一步,盯著海圖沉吟道:“若是潮水不順,登陸遲滯如何?又或清廷自天津調兵來援北塘?”
侯裕田把拳頭按在海圖之上,目光沉毅:
“是以登陸務求迅捷,我會派遣足夠的炮艦在側翼提供炮火壓製,如若不順,也能從容撤退。”
艙外浪濤拍擊船殼,嗚嗚作響,眾將圍著海圖商討片刻,齊齊拱手:“謹遵將令。”
當夜,海上起了薄霧。侯裕田命林永福帶兩艘淺水炮艦,趁月色駛近大沽口外。炮艦並不硬闖,隻遠遠發炮,時而轟擊北岸主炮台,時而向河口試水。炮聲時斷時續,像有人在黑夜裡反覆叩門。
大沽炮台守軍一夜未眠,羅榮光命人點起烽火,又派小船查看太平軍船隻。可夜色裡,隻聞炮聲,不見艦影。清軍炮手們一個個熬得雙眼通紅,卻連太平軍艦炮的火光都看不明朗。
太平軍艦隊分出一支,乘夜色悄悄向北航行,拂曉時分,已經抵達三十餘裡的北塘口外。
渤海灣上的海霧濃得化不開,北塘口外的水麵上白茫茫一片。
譚紹光親率五千陸師,分乘從運兵船上放下的數百條駁艇、舢闆,在霧中悄然靠岸。
船頭劈開淺灘的渾水,壓著一層薄薄的鹽花,發出細密的碎響。
士兵們捲起褲腿,背著槍跳下船,踩著沒膝深的稀軟黑淤泥艱難前進。鞋子陷進淤泥,有人索性光著腳,腳闆踩在碎殼和薄冰似的泥麵上,咯吱咯吱響。
北塘是薊運河入海處,海岸是大片軟泥潮灘,需跋涉穿過這縱深兩裡地的泥灘,方可到達一道五六尺高的海堤,海堤後才是實地。
好在從北塘到大沽口三十餘裡都是這類泥灘,範圍極廣,不可能處處布兵;
而且根據事先取得的探報,北塘這邊,原先是有五個炮台的,但是蟶頭沽、青坨子、海灘站三處已經廢棄,僅有舊夯土台基,炮洞營房崩壞,無炮、無常駐兵,僅偶爾派小股哨隊巡查。
現在隻剩下南營炮台和北營炮台能用。
所以可選擇的登陸點不止炮台正前方,太平軍可以在河口南北數裡任意泥灘搶灘。一旦熬過泥潭,搶佔海堤,即可向內陸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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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堤上的清軍瞭望哨正縮在草棚裡打瞌睡 ,突然聽見一陣異響 ,他睜開眼睛,看見海霧裡人影幢幢,從泥灘上朝海堤摸過來,離海堤不到百餘步了。
哨兵揉著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回過神來,抓起銅鑼便亂敲:“快起來!長毛上岸了!”
他這一敲,海堤後立刻亂作一團。幾個兵丁胡亂披了號衣從棚子裡鑽出來,還有人連辮子都沒盤,拖著長刀就往堤上跑。
清軍什長趙三往下看,隻望見晨霧裡滿是搖動的船影和躍動的人影。
他抽出腰刀,嘶聲大喊:“快,通知炮台朝這邊放炮!往灘上打!”
炮台上的清兵收到通知,合力搖動炮管方向,調整角度,無奈距離太遠,霧大看不清,胡亂放了幾炮,起不到什麼作用。
太平軍士兵聽見清軍銅鑼聲響,一隊士兵趕緊端起步槍,朝海堤上射擊,壓製堤上清軍露頭,掩護另一隊士兵向海堤作最後的艱難衝刺。
趙三這一隊士兵隻有二十餘人,麵對不斷逼近的大批登陸太平軍,又遭到對方密集火力壓製,無法阻止太平軍士兵逼近海堤。
很快,幾十名太平軍敢死隊員就到達海堤下麵,搭起人梯,翻身上堤,和清兵白刃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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