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泥灘運炮李秀成踏上灘頭時,太平軍已在北塘口外逐漸穩固了登陸場,可他的眉頭卻始終沒有鬆開。
海霧散了大半,灘塗的本來麵目便露了出來——不是北塘官道旁那種石闆與草坡,而是一望無際的黑灰色泥灘。
清晨的潮水退得極快,露出大片稀滑的泥麵,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麵糊裡。
人還能勉強過去,騾馬卻極難行,更不要提那些重達一兩噸的後膛炮和彈藥車。
“這叫什麼地方?水退得比賊還快。”李秀成站在海堤上,指著灘塗,對身旁幾名部將道,“登陸頭一批是成了,可火炮上不來,咱們這五萬人就隻能憑步槍與刀矛往內陸趕。北邊不比江南,十裡二十裡都難得有片能擋炮眼的林子。沒有炮,就是活靶子。”
譚紹光剛帶人從灘頭趕回來,滿身泥漿,喘著氣道:
“合天義,剛才弟兄們試過,這泥灘最深處能沒到腰,走一趟都累得半死。炮車騾馬根本沒路。眼下要快,隻能把炮拆了。”
李秀成問:“拆了如何運?”
譚紹光道:“輕炮拆了炮管、炮架,讓弟兄們用杠子擡,鋪些木闆墊腳,排成隊往裡拖。一個人扛不動,五個人擡;五個人擡不動,十個人拖。重炮就實在沒法子,隻能等工兵把木排鋪好,用挽馬加人力一寸一寸往岸上挪。”
李秀成點了點頭,又望了望遠處幾匹還陷在泥裡的騾馬,道:
“就按這法子。立刻抽調工兵營和能動的民夫,把所有粗木闆、木排、門闆都收攏來,先給重炮鋪一條路,能鋪到海堤根下最好。輕炮先行,能上多少是多少。不要隻靠兵,把隨軍民夫也派上去,每人給雙份乾糧。這泥灘眼下就是命,炮上不來,咱們困死在這裡都不是不可能。”
於是北塘灘頭上,熱鬧得近於悲壯。
退潮後,成萬人在黑灰色的爛泥灘地上往來跋涉,為了方便幹活,幾乎所有人都脫去長褲,隻穿一條短褲,也稱犢鼻褌。
輕炮被拆成炮管、炮架、車輪,士兵們把厚麻布裹在炮管上,前拉後扛,弓著腰在沒膝的泥裡往前蹭。
擡扛子的號子聲、腳踩淤泥的悶響、泥漿從人身上滑下去的響聲混成一片。
有士兵陷得深了,旁邊的人便用手托住他的肋,再遞過一根扁擔,把人拉出來。
重炮那邊,工兵們將一長溜門闆與厚木闆鋪在泥麵上,一塊塊前移,後頭再補新的。
炮車車輪碾在木排上,吱吱嘎嘎地響,後麵幾十個人拽著繩子,像拉縴一樣往前拖。
挽馬站在更乾的岸上,韁繩拉得筆直,趕馬人吼得嗓子冒煙。潮水每退一點,他們就把炮往前送一點。海風把人身上的熱氣吹散,可沒有一個人停下。
李秀成一直站在海堤上看著,他麵色平靜,可搭在腰刀上的手卻越握越緊。
這裡離天津城不過一百三十多裡。清軍若從天津派出騎兵和炮兵反擊,順著官道一個晝夜便能殺到。
如果那時火炮還在泥灘上打轉,太平軍空有精銳,卻要在這片無遮無擋的海灘上挨打。
好在佔領了北塘炮台,繳獲了三十餘門炮,但這些炮有的太老舊,有的不適合隨軍轉運。而且對於這支五萬人的部隊,數量遠遠不夠。
他轉身對傳令兵道:
“叫譚紹光別管運炮了。挑三千精兵,帶上十門從北塘炮台繳獲的輕炮,先往天津方向推進。搶在清軍出兵之前,把前哨插到三十裡外的大道上。
再派幾隊騎兵,沿路偵察。一有清軍異動,立刻回報。不能等敵人到跟前了,我們還在這泥裡跟炮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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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兵領命而去。李秀成又對後勤營官道:“把灘頭到海堤之間再鋪兩條闆路,一條走人,一條走炮。民夫分成三班,別讓他們累趴下。今日天黑之前,至少要送上去十五門炮。能多一門是一門。這不是搶灘,是搶時辰。”
海風從海麵吹來,帶著淡淡的鹹腥。灘上的號子聲一浪高過一浪,黃旗在海堤上飄揚。
李秀成知道,這場大仗的決定權,眼下全繫於人與泥的角力。能趕在清軍到來前先把炮從泥裡擡出來,才有贏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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