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吐著濃濃的白煙。
車輪摩擦鐵軌，發出刺耳的尖嘯。車廂裡一股子旱煙混著泡麵的酸味。
顧野把帆布包摟在懷裡。靠著硬座靠背。
對麵的楚天闊打了個哈欠。
他扯了扯皺巴巴的真皮夾克領口。昨晚在硬座上窩了一宿，脖子落枕了。
“顧爺，到了。”楚天闊揉著泛酸的後頸。
兩人下了火車。
省城的風比山裡軟和點。街上跑著幾輛帶大辮子的無軌電車。
楚天闊輕車熟路，帶著顧野直奔省城最大的進口汽車交易中心。
這是一片巨大的紅磚廠房。
水泥地麵刷著綠漆。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機油和新橡膠的味道。
八十年代，能買得起四個軲轆的都是公家單位。私人買車，比登天還難。更別提進口貨。
廠房中央。
停著一輛嶄新的豐田陸地巡洋艦。
方方正正的車頭。深綠色的金屬車漆在頂燈下泛著幽光。
底盤極高。四條寬大的越野輪胎死死抓著地麵。透著股野蠻的霸氣。
顧野停住腳。
這車，就是為大興安嶺那爛泥路生的。
他走過去。舊皮靴在乾淨的綠漆地麵上留下半個泥印子。
顧野伸出手。粗糙的指肚摸上冰涼的門把手。
“哎！幹嘛的！”
一道尖厲的嗓音從廠房鐵柱子後頭傳過來。
一個穿著灰西裝的銷售員快步跑近。
手裡端著個白瓷茶杯。走得急，茶水晃出幾滴落在手背上。他顧不上燙，趕緊甩了甩手。
銷售員上下打量著顧野。
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褲腿上沾著化雪的黃泥。
連個正經皮包都沒夾，胸前斜挎著個破舊的綠帆布袋。這打扮，活脫脫剛進城的盲流。
銷售員把茶杯擱在旁邊的玻璃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往後退。這車漆進口的。”
他翻了個白眼。從兜裡掏出一塊白抹布，在顧野摸過的地方使勁擦了兩下。
“刮花一點，把你全村的苞米賣了都賠不起。”
楚天闊剛溜達過來看車尾。聽見這話，火氣直往腦門上頂。
他兩步跨過去。一腳踢在玻璃茶幾的鐵腿上。
茶杯劇烈晃蕩。茶水灑了一桌子。
“孫子，你那兩顆招子用來喘氣的？”楚天闊咬著後槽牙。
他指著銷售員的鼻子。
“這破車多少錢，報個價。爺今天拿錢砸死你。”
銷售員看了眼楚天闊的皮夾克。稍微收斂了點。
但他扭頭看顧野那窮酸樣，冷哼一聲。
“八萬六。外匯券另算。”
他抖了抖西裝下擺。
“沒條子沒批文，有錢你也開不走。”
銷售員下巴往大門外一揚。
“出大門左拐。農機站院裡有二手拖拉機。那玩意兒不用票，適合你們回村拉大糞。”
楚天闊腮幫子猛地鼓起。
他掄起拳頭就要往銷售員臉上砸。
顧野擡起手。一把攥住楚天闊的手腕。
力道極大。楚天闊的胳膊被硬生生按了下去。
顧野沒看那個銷售員。
他解開帆布包的帶子。
大步走到那張圓形的玻璃茶幾前。
右手拽住拉鏈，猛地一拉到底。
“砰。”
顧野抓出兩捆大團結。重重砸在玻璃桌麵上。
十塊錢一張，一捆就是一萬。
“砰！砰！”
又是四捆。
嶄新的鈔票堆在茶幾上。紅黑相間的票麵散發著油墨香。
銷售員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嗓子眼發乾。剛想說話，舌頭卻像打了結。
顧野沒停手。
他伸手進帆布包最底下。
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黑布包。
解開布條。
一根黃燦燦的大金魚露了出來。
老秤十兩重的足赤金條。
顧野手腕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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