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野的手指猛地一僵。
粗糙的指肚按在發黃的照片邊緣。
他死死盯著那張兩寸寬的黑白老照片。
背景是一座氣派的大四合院。
高高的門檻。朱漆大門。門口兩座威武的石獅子。
這絕不是普通人家能住得起的宅子。
哪怕是在京城，這也是最核心地段的老宅。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筆挺的將校呢軍裝，胸前沒有徽章。女人穿著列寧裝。
兩人眉眼間，透著股久居上位的淩厲氣場。
女人的五官，跟眼前的蘇婉清有七八分像。
顧野把目光挪開。
視線落在掌心那塊羊脂玉佩上。
玉佩觸手溫潤。上麵雕著複雜的雲雷紋。
這塊玉的成色，放在黑市上，少說能換十根大黃魚。
普通人家連見都沒見過。
蘇婉清跪在雪白的羊絨地毯上。
她看著顧野手裡的東西，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嘴唇褪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血色。
她猛地伸出手，想去搶那張照片。
手指碰到顧野的掌心，又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
她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骨節攥得發白。
“顧野……”蘇婉清嗓子發啞。
她低著頭，不敢看男人的眼睛。
眼淚砸在地毯上。暈開一團暗色的水漬。
顧野沒說話。
他把玉佩和照片擱在旁邊的實木茶幾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大步走到她麵前。
寬厚的大手伸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用力往上一提。
蘇婉清被硬生生拽了起來。腿還在打著擺子。
“這照片上的人，是你爹媽？”顧野聲音低沉。
蘇婉清渾身一顫。
她咬著下嘴唇。牙齒切進肉裡，滲出兩滴血珠。
鐵鏽味在舌尖化開。
她點了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那個四合院。在京城二環裡？”顧野接著問。
蘇婉清閉上眼。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淌。
“東城區。帽兒衚衕。”
她嗓子裡擠出這幾個字，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顧野胸腔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吐氣聲。
難怪。
剛分家那會兒，她哪怕餓得啃樹皮，身上也帶著股村婦沒有的清高。
拿剪刀裁布、踩縫紉機，手腳麻利得像專門學過。
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教養，根本不是普通下鄉知青能裝出來的。
“瞞了我六年。”顧野鬆開她的胳膊。
他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今天地闆砸出個坑，才打算說？”
蘇婉清猛地擡起頭。滿臉驚慌。
她撲過去，雙手死死抓住顧野的膝蓋。
“我沒想瞞你！我不敢說！”
她哭得喘不上氣。肺管子抽抽著疼。
“我爺爺是京城大學的教授。國內搞研究的泰鬥。”
“我爹……在部委裡當領導。”
蘇婉清咽了口帶血的唾沫。眼底全是當年的恐懼。
“六幾年，風向不對了。”
“家裡出了事。我爹被人帶走審查，我爺爺被關了牛棚。”
她手指抓緊顧野的褲腿。褲料被抓出深深的褶皺。
“他們怕我受牽連。連夜給我改了檔案。”
“隨便塞進一個下鄉知青的隊伍裡。送到了這黑省最偏的靠山屯。”
蘇婉清肩膀劇烈抽動。
“臨走前，我媽就把這塊玉和照片縫進樟木箱的夾層裡。”
“告訴我，打死也不能認京城的親戚。認了，就是死路一條。”
她趴在顧野的大腿上。哭聲壓抑絕望。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顧野低頭看著她。
粗糙的大手落在她的後背上。隔著布拉吉長裙，能感覺到她瘦弱的脊骨在發抖。
那幾年，戴著黑五類帽子的知青，在鄉下過的是什麼日子，他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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