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野伸手接過那張發黃的電報紙。
紙麵上帶著蘇婉清手心的細汗，有些濕潤。
他低頭。視線掃過紙上密密麻麻的黑字。
電報是省輕紡局發來的。
上麵有一大半是看不懂的俄文字母。底下跟著一行行手寫的中文翻譯。
顧野的目光停在那排粗黑的數字上。
呼吸猛地一頓。
“十萬件？”顧野捏著紙角的手指收緊。
蘇婉清大口倒著氣，用力點了點頭。
“對。十萬件高定羽絨服。”
她興奮得臉頰通紅。在冷風裡冒著熱氣。
“中蘇邊境貿易剛開了一道口子。老毛子的遠東地區今年遇上了幾十年不遇的寒冬。”
蘇婉清語速飛快。
“他們那邊重工業發達，但輕工業爛得一塌糊塗。滿大街連件像樣的防寒冬衣都買不到。”
“省裡把咱們廠那批收腰款的羽絨服樣品遞了過去。”
她激動地抓住顧野的胳膊。
“老毛子的貿易官看中了。指名道姓要咱們顧氏服裝廠的貨。”
顧野把電報紙折好，揣進兜裡。
十萬件。
這不是個小數目。顧氏服裝廠現在的三十台機器，就算女工們踩冒了煙，沒日沒夜地幹，一個月也趕不出來。
他看向蘇婉清。
“接了？”顧野問。
“接了。”蘇婉清挺直腰闆。
那個曾經唯唯諾諾的下鄉知青，此刻眼裡閃著商業女王獨有的野心和決斷。
“我已經給鎮上另外兩家快倒閉的國營服裝廠掛了電話。連機器帶人工，全盤包圓。”
她嘴角挑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不停機。半個月內，十萬件貨必須堆滿口岸的火車站。”
顧野笑了。露出整齊的白牙。
他這媳婦，魄力比他想的還要大。
“結算怎麼弄？老毛子的盧布現在不值錢，拿到國內也是一堆廢紙。”顧野點出要害。
蘇婉清眼神一凝。
“我跟省裡磨了三個鐘頭。”
她雙手抱在胸前。
“我咬死了一點。不要盧布，也不要外匯券。”
“隻要老毛子的重工業機械和烏拉爾大卡車。”
“以物易物。”
顧野眼睛一亮。猛地擡起手，重重拍在蘇婉清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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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膽識！”
這招太狠了。
八十年代初，國內百廢待興。最缺的就是重型機床和能拉貨的大卡車。
拿輕飄飄的鴨絨衣服，去換人家傻大黑粗的重工業硬通貨。
這哪是做生意。這簡直是在搶錢。
半個月的時間，過得像打仗。
野人溝的盤山道上，每天都有大卡車轟鳴著進進出出。
鎮上三個服裝廠的幾百台縫紉機，噠噠聲響徹日夜。機油味混著布料的棉塵，熏得人睜不開眼。
十五天後。
深秋的最後一片落葉被北風捲走。天空陰沉得要滴出水來。
靠山屯外的空地上。
三十輛掛著帆布篷的解放牌大卡車。排成一眼望不到頭的鋼鐵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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