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江烈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從鋪上爬起來,沒驚動打鼾的陳九山,抄起掛在牆上的彈弓,又抓了把石子塞進兜裡,貓著腰出了廟門。
山裡的清晨,冷得能凍掉耳朵。
江烈把破棉襖緊了緊,一頭紮進後山的林子裡。
按照陳九山教的,他先看腳印。
雪地上,一排細碎的爪印從灌木叢裡延伸出來,往山坳深處去了。
是野兔。
江烈壓著身子跟上去。
走了約莫一裡地,他看見了目標。
一隻灰褐色的山兔蹲在枯樹根下,耳朵豎著,嘴巴一動一動地嚼著什麼東西,屁股後麵拉了一串黑豆子。
江烈慢慢蹲下來,從兜裡摸出一顆圓石子,卡在彈弓皮兜裡。
拉弓,瞄準。
風從左往右刮,樹梢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他屏住呼吸,把準頭往左偏了半個指頭。
“嗖——”
石子破空。
那兔子後腿一蹬,往旁邊蹦了半尺,石子擦著它耳朵打在地上,濺起一蓬雪。
沒中。
“媽的,這山兔比香火頭賊多了。”江烈罵了一句,抽腿就追。
兔子跑得不快,但在雪地裡一竄一蹦,專往灌木叢裡鑽。
江烈在後麵連滾帶爬,跟個雪球似的翻過兩個坡,那兔子終於在一個山坳裡停下,大概是跑累了。
他舉起彈弓,正待要打。
突然,林子裡響起一個聲音。
不是鳥叫,也不是風吹樹枝。
是槍聲。
“砰!”
很悶,很沉,像隔著很遠的距離傳過來。
江烈整個人僵住了。
這種聲音,他太熟了。
陳九山在廟裡教他辨認過各種槍聲——手槍、步槍、霰彈槍、機槍,甚至迫擊炮。
這是手槍聲。
而且不是山裡獵戶的土銃,是製式手槍。
“這山溝裡,哪來的製式手槍?”江烈眉頭皺起來,顧不上兔子,轉身往槍聲傳來的方向摸過去。
他的動作瞬間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個追兔子連滾帶爬的野小子,而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偵察兵。
腰壓得很低,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聽,眼睛不斷地掃視四周。
約莫走了七八分鐘,他看見了前麵的山路上停著一輛麵包車。
銀灰色的,車頭朝山下,掛的是省城牌照。
車門開著,裡麵沒有人。
江烈藏在一棵老鬆樹後麵,仔細觀察。
麵包車左邊的林子裡,有兩個人影。
一個跪在雪地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頭上套著個黑布袋。
另一個站在他麵前,手裡拿著把槍,烏黑髮亮,正指著那人的後腦勺。
江烈的心猛地一沉。
殺人滅口。
這種場麵,陳九山跟他講過無數次,他自己也在夢裡見過無數次。
他下意識摸了摸腰上的彈弓。
彈弓對槍,跟送死沒區別。
但江烈知道自己不能走。
如果他走了,那個人就死定了。
他蹲下來,從地上抓起兩把石子,揀最圓最硬的揣進兜裡。
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隻有一次機會。
開槍的人背對著他,這是唯一的機會。
如果能在對方扣扳機之前打中他手腕或者後腦,就能救下那個人。
可這距離,少說有四十步。
彈弓打香火頭和打活人手腕,完全不是一回事。
江烈手心全是汗。
他躡手躡腳往前挪,一點一點,從一棵樹後麵閃到另一棵樹後麵。
雪在腳下發出極輕微的“咯吱”聲,被風聲蓋住了。
挪到三十步的時候,他停下了。
再往前,就是開闊地,沒遮沒擋。
他藏在樹後,舉起彈弓,瞄準。
那人的後腦勺,就在準星正中央。
“打腦袋。”江烈在心裡對自己說,“打中了,他倒,但槍可能走火。打不中,他回頭,兩個人都得死。”
他閉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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