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後，後山綠得像潑了層油。
江烈坐在廟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杈上，腿懸在半空，手裡捧著本翻爛了的《孫子兵法》。
“故用兵之法，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
他讀了半句，把書往腿上一扣，仰頭看從葉子縫裡漏下來的天。
“師傅，這話是不是說，別指望敵人不來，得靠自己準備周全？”
陳九山正在院牆邊磨刀，石頭和刀刃擦出沙沙的響。
“差不多。”
“我尋思著，這不就是您天天念叨的‘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嗎？”江烈從樹上跳下來，落地跟貓似的，一點聲響沒有。
“老祖宗早就把話說透了，我不過是照著做。”陳九山把刀舉起來，刀刃對著光看了看，又低頭繼續磨。
江烈蹲在旁邊看。
“師傅，這柴刀跟了您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陳九山說，“砍過人，也砍過柴。”
“砍人的時候是啥感覺？”
陳九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感覺。”他說，“當時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就是不能讓對方活。”
江烈咽了口唾沫。
“後來呢？”
“後來？”陳九山把刀放下，拿起旁邊的抹布擦手，“後來就記不清了。隻記得活下來的人，都不太願意提那些事。”
江烈點點頭，沒再往下問。
師徒兩個在一起待了七年，他早就學會了，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
晌午，江烈下山去挑水。
剛走到村口，就看見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車旁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周正，穿身便裝，比前兩年還胖了些，肚子都出來了。
另一個是年輕女人，二十齣頭，短髮，牛仔褲，白襯衫紮進褲腰裡，腰細腿長，眉眼淩厲得像把出了鞘的刀。
周正一見江烈，老遠就揮手：“小烈！”
江烈把水桶往地上一放，笑著跑過去：“周叔，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公差，路過。”周正拍拍他肩膀，上下打量，“又長高了！都到我下巴了，再這麼長下去，過幾年你不得成個電線杆子？”
“周叔您這是笑話我。”江烈笑嘻嘻地說，眼睛卻掃向他旁邊那女人。
“看什麼呢？”女人冷冷地開口，聲音脆得像冰碴子。
“看美女啊。”江烈半點不心虛，“周叔，您換秘書了？這也太年輕了。”
周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
“什麼秘書！這是我外甥女，叫蘇曉，剛到省廳工作。這次跟我下來跑個案子。”周正壓低聲音，“你說話注意點，這丫頭脾氣暴著呢。”
“看出來了。”江烈咧嘴一笑，朝蘇曉伸出手，“蘇警官好，我叫江烈，長江的江，烈火的烈。”
蘇曉低頭看了眼他的手，沒握。
“你就是那個幫周叔抓了趙廣才的小孩？”
“小孩？”江烈把手收回來，“周叔，您聽聽，我在您外甥女眼裡就這形象啊？”
“別貧了。”周正攔著，“你師傅呢？我們這次來，有事想跟你們商量。”
“在山上呢。走，我帶你們上去。”
江烈挑起水桶要走。
蘇曉看了一眼：“我幫你提一個吧。”
“不用，這點水不算啥。”江烈說著，輕輕巧巧地擔起兩桶水，腳下生風地往山上走。
蘇曉跟在後頭，看著那少年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周正湊過來小聲說：“這小子，你別小看。他一個人追過持刀殺手，那是真不要命。”
“知道了。”蘇曉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前麵那個挑水的影子。
三人回到廟裡。
陳九山已經泡好了茶。
不是好茶，就是山裡的野茶葉，炒得有點焦，喝起來苦中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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