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最先從後背傳來。
像是躺在三九天的鐵闆上，寒氣透過薄薄的衣衫，一絲一絲地鑽進骨頭縫裡。然後是痛——頭骨開裂般的痛，太陽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腦子裡就像有根燒紅的鐵釺在攪。
雷戰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昏黃的燈光，在低矮的頂棚上搖晃。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氣味，像消毒水，又像什麼東西腐爛後浸泡在藥水裡。他轉動眼珠，看見左側一排深褐色的木櫃，櫃門上寫著編號：甲七、甲八、甲九……
殯儀館。
這個念頭憑空跳出來，帶著一股陌生的記憶。他怎麼會在這兒？最後一個畫麵是……是震耳欲聾的爆炸，是滾燙的氣浪，是戰友小劉嘶吼著“隊長小心”，然後整個世界被白光吞噬。
他是蛟龍突擊隊副隊長雷戰，二十八歲，在邊境執行維和任務。一枚土製炸彈在他腳下引爆，他撲倒戰友，用身體擋住大部分破片。劇痛，黑暗，然後……就到了這裡。
不對。
另一股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進腦海。
閘北棚戶區漏雨的瓦房，母親陳桂香在油燈下補衣服，手指上纏著褪色的布條。妹妹雷小雨趴在木闆床上寫作業，十六歲的少女，校服洗得發白。還有林婉兒，穿藍布旗袍的姑娘，站在弄堂口朝他笑，麻花辮在肩頭一晃一晃。
我是雷戰，二十二歲，青幫的“跑街小弟”。
昨天，堂主杜三爺把我叫到興隆茶樓後院，指著院子裡十幾個木箱：“明天，把這些‘貨’送到碼頭三號倉，交給日本人。辦好了，賞你十塊大洋。”
我掀開箱蓋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膏塊，刺鼻的甜膩味。
鴉片。
“三爺，這……”
杜三爺眯著眼笑，臉上的橫肉堆起來：“小雷啊，你娘在紗廠一天踩十二個鐘頭紗錠，一個月掙不到三塊大洋。你妹妹讀書要錢，你那個相好林婉兒，總不能讓人家跟著你住棚戶吧？”
我搖頭：“三爺，這玩意兒害人。前街老王家的兒子，抽這個抽死了，媳婦跟人跑了，老娘上吊……”
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杜三爺收起笑，眼神像刀子：“給臉不要臉的東西。這生意，日本人要做，法國人也要抽成，租界巡捕房睜隻眼閉隻眼，你一個跑街的，裝什麼清高？”
我咬牙：“三爺，我爹死得早，我娘說，人窮不能誌短。這活兒，我幹不了。”
杜三爺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拍拍我的肩：“行，有骨氣。那你先回去，明天不用來了。”
我以為事情了了。
晚上回家，走到蘇州河邊的廢倉庫，腦後突然挨了一悶棍。倒下去前，聽見有人啐了一口：“三爺說了，你知道的太多，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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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段記憶在腦子裡碰撞、撕裂、融合。
雷戰躺在冰冷的停屍台上，渾身肌肉繃緊。他是21世紀的特種兵，也是1931年上海灘的青幫小弟。兩個靈魂，兩段人生，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硬生生焊在了一起。
不，不是焊接。
是現代的那個雷戰，穿越時空，進入了這個剛剛死去的雷戰身體裡。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身體是陌生的，瘦，但筋骨結實，手掌有厚繭——是拉黃包車、扛貨包磨出來的。胸口發悶，後腦劇痛，應該是被棍棒重擊導緻了顱內出血。原主已經死了，死在這個冰冷的停屍台上。
而他現在，活過來了。
“吱呀——”
門外傳來推門聲。
雷戰瞳孔驟縮。二十八年軍旅生涯練就的本能，讓他在瞬間進入戰鬥狀態。身體不能動，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所有的聲音：兩個人的腳步聲，一重一輕；粗重的呼吸聲，帶著煙草的臭味；還有金屬摩擦皮革的細微響動。
是刀。
“真他娘晦氣，大半夜來這鬼地方。”一個沙啞的聲音抱怨。
“少廢話，三爺交代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雖說已經是個死人，但還得再補兩刀，確保萬一。”另一個聲音更冷。
杜三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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