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上前搭話，塞兩個銅闆，說“家裡老人急病，請行個方便”。
更夫看了眼她身上的護士服，又看了眼後麵低頭不語的雷戰，擺擺手放行了。
“前麵就是紗廠。”蘇秀雲在一處巷口停下，指著遠處一片黑壓壓的廠房。廠房窗戶裡透出昏黃的光，機器轟鳴聲隔著雨幕傳來，沉悶得像野獸的喘息。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找人。”蘇秀雲說，“後門有個看門的王媽，是我老鄉，我讓她去叫你娘出來。記住，別靠近正門，青幫的人可能守著。”
她說完，拉低帽簷，快步朝廠房後門走去。
雷戰靠在牆角的陰影裡，觀察四周。紗廠周圍很空曠，隻有幾排低矮的工人宿舍，窗戶裡零星亮著燈。正門口確實有兩個人影，蹲在屋簷下抽煙，火星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是青幫的眼線。
他握緊了懷裡的砍刀。如果被發現，隻能硬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機器聲停了，換班的汽笛拉響，尖銳的聲音刺破雨夜。廠房大門打開，工人們像潮水一樣湧出來，個個佝僂著背，臉色疲憊。女工居多，裹著頭巾，腳步虛浮。
雷戰在人群裡搜尋母親的身影。原主的記憶裡，母親陳桂香四十多歲，但看上去像五十多，背有點駝，左手總是按著腰——那是常年彎腰踩紗錠落下的毛病。
找到了。
人群末尾，一個瘦小的身影走出來，裹著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衫，頭髮被頭巾包得嚴嚴實實。她走得很慢，不時回頭張望，像是在等什麼人。
是母親。
雷戰心臟一緊，正要上前，卻看見母親身後跟著兩個男人——正是蹲在門口抽煙的那兩個。他們一左一右，不遠不近地跟著，顯然是盯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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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直接過去。
他縮回陰影，腦子飛快運轉。蘇秀雲怎麼還沒來？出了岔子？
正焦急時，側麵小巷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秀雲跑過來，氣喘籲籲：“不好了，王媽說，青幫的人下午就打過招呼，誰要是敢幫你娘傳話，明天就不用上工了。她……她不敢。”
雷戰眼神一冷。
“不過，”蘇秀雲喘了口氣，“王媽說了個法子。紗廠女工下班都走東邊小門，那邊有條排水溝，溝上搭著木闆。她讓你娘九點整，假裝去溝邊洗手，從木闆下麵鑽過去，你在對麵接應。”
“現在幾點？”
“八點五十。”
還有十分鐘。
雷戰看向東邊。確實有個小門，但關著，門口也有個青幫的人守著。排水溝離小門大概二十米，溝不深，但挺寬，上麵搭的木闆晃晃悠悠。
“青幫的人會盯著溝嗎？”他問。
“應該不會。”蘇秀雲搖頭，“那兒臭氣熏天，平時沒人去。但得快點，九點一過，換班的巡夜就來了。”
雷戰點頭：“我去對麵等著。你……”他看了眼蘇秀雲，“你去學校接我妹妹，按原計劃。接到後，去教堂地下室等我們。”
“你一個人行嗎？”
“行。”
蘇秀雲沒再多說，轉身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雷戰繞了一大圈，避開正門和小門的眼線，來到排水溝對麵。這裡是一片荒地，長滿半人高的雜草，堆著廢棄的磚瓦。他蹲在草叢裡，眼睛盯著對麵的溝沿。
雨又大了，砸在溝裡渾濁的水麵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空氣裡的臭味更濃了，是紗廠排出的染料和廢料混合的味道。
九點整。
對麵溝沿出現一個人影，瘦小，佝僂，是母親。她左右看了看，然後蹲下身，假裝在溝邊洗手。洗得很慢，很仔細。
看守小門的人朝這邊瞥了一眼，沒在意，繼續低頭捲煙。
母親的手忽然一滑，整個人朝溝裡栽去。
“哎呀！”她驚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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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擡起頭，罵了句“笨手笨腳”，但沒過來。
母親掉進溝裡，水不深，隻到膝蓋。她掙紮著爬起來，渾身濕透，然後像是怕被人看見狼狽樣，貼著溝壁，往木闆下麵挪。
看守嗤笑一聲，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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