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坐著兩個人，不是喝茶的客人。
一個穿著綢衫，搖著摺扇，假裝看報紙。另一個短打扮，手裡攥著兩個核桃，轉來轉去。
兩人眼睛都時不時瞟向雷戰家的門。
果然有人盯著。
雷戰沒靠近，而是繞到了房子後麵。後麵是條水溝，溝邊堆著垃圾，臭氣熏天。他小時候常從這兒爬窗戶進屋，因為忘帶鑰匙。
窗戶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他翻身進去，落地很輕。
屋裡很暗，隻有一扇小窗戶透進點光。傢具簡陋得可憐：一張破木闆床，一張瘸腿桌子，兩把凳子，一個掉了漆的衣櫃。牆上貼著一張年畫，是“年年有餘”，已經泛黃卷邊了。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混著草藥味——母親的老寒腿又犯了，肯定在熬藥。
雷戰走到竈台前，掀開鍋蓋，裡麵是半鍋冷粥，稠得能立筷子。他記得，母親每天早上四點就去紗廠上工，走前會把粥熬好，溫在竈上，等妹妹起床吃。
他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粥已經涼透了，有點餿，但他還是咽了下去。
這是家的味道。
他在屋裡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異常。抽屜裡是針線，櫃子裡是幾件破衣服，床底下有個木箱，鎖著——那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裝著地契（雖然就巴掌大一塊地），還有父親的遺物。
雷戰沒動木箱，而是走到牆角的竈王爺畫像前。畫像已經熏得發黑，但還能看清竈王爺笑眯眯的臉。他伸手，在畫像後麵的牆縫裡摸了摸。
摸出一個小紙包。
打開，裡麵是張藥方，字跡娟秀，是林婉兒的筆跡。藥方下麵，還壓著一張紙，是妹妹雷小雨的數學試卷，上麵用紅筆寫著“甲等”。
雷戰看著這兩樣東西，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原主的記憶湧上來：母親拖著病腿去上工，妹妹熬夜做功課，林婉兒省下飯錢給他買葯……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裡。
他小心翼翼地把藥方和試卷折好，放進懷裡。然後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
茶攤上那兩個人還在。穿綢衫的已經不耐煩了，摺扇扇得呼呼響。短打扮的還在轉核桃，但眼睛一直盯著這邊。
不能從正門出去。
雷戰退回屋裡，從床底下拖出個麻袋——裡麵是些舊衣服和破棉絮。他換上原主最破的一身衣服，又抓了把竈灰抹在臉上、脖子上，再把頭髮揉亂。
對著水缸照了照，活脫脫一個逃難的乞丐。
他滿意地點點頭，又從竈台底下摸出個破碗，一根打狗棍——原主以前真當過乞丐，這套行頭一直留著。
準備好後，他推開後窗，翻了出去，落在水溝邊。然後拄著打狗棍，端著破碗，一瘸一拐地往棚戶區外麵走。
路過茶攤時，穿綢衫的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挪。短打扮的更是捂著鼻子，一臉嫌棄。
雷戰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沒人理他。
他慢慢走遠，直到拐出棚戶區，才直起腰，把破碗和打狗棍扔進垃圾堆。臉上的竈灰沒擦，衣服也沒換——這樣更不起眼。
現在，他得去紗廠，看看母親。
紗廠在閘北東邊，走路要半個時辰。雷戰不緊不慢地走，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路人，每一扇窗戶，每一個巷口。
沒有尾巴。
看來是真的甩乾淨了。
但他心裡那股不安，卻越來越重。青幫布了這麼大的網，就為了抓他？杜三爺有那麼大能力，調動這麼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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