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戰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塊銀元：“這錢你拿著，請人喝酒用。剩下的，給小豆子抓藥，買點好吃的。”
老趙這次沒推辭，接過銀元，緊緊攥著：“雷小子，你放心，這話我一定給你散出去，散得碼頭人人都知道。”
“還有，”雷戰補充，“散完消息，你這幾天別在碼頭露麵，拉車也去遠點的地方。等風頭過了再說。”
“我懂，我懂。”老趙點頭如搗蒜。
雷戰站起來，走到窩棚門口，掀開麻袋簾子往外看了看。碼頭上人更多了，吵吵嚷嚷的，暫時沒人注意這個破窩棚。
“趙叔，我走了。”他回頭說，“你自己小心。”
“你等等。”老趙叫住他，從竈台底下摸出個破布包，打開，裡麵是半塊硬邦邦的烙餅，“帶著，路上吃。”
雷戰接過烙餅，揣進懷裡。烙餅還溫著，帶著竈火的餘溫。
“趙叔，”他最後問一句，“碼頭上最近有什麼新鮮事沒？特別是三號倉那邊。”
老趙想了想：“三號倉？那可是杜三爺的地盤，平時看得緊，沒人敢靠近。不過……前兩天倒是有點怪事。”
“什麼怪事？”
“三號倉半夜卸貨，卸的都是木箱子，沉得很，七八個人擡一個。”老趙壓低聲音，“我拉車路過，聽見裡頭‘叮咣’響，像是鐵器撞鐵器。卸貨的都是生麵孔，不是咱們碼頭常幹活的，說話帶雲南口音。”
雲南口音，木箱子，鐵器。
雷戰心裡一動。這跟他之前掌握的信息對上了——杜三爺從雲南運鴉片，走上海碼頭，然後去東北。木箱子裡裝的，很可能就是鴉片膏。
“還有嗎？”他問。
“還有……”老趙撓撓頭，“昨天下午，來了幾個日本人，穿西裝，戴眼鏡，在碼頭轉悠，最後進了三號倉。杜三爺親自陪著，點頭哈腰的，跟孫子似的。”
日本人，杜三爺，三號倉。
雷戰把這些信息記在心裡。看來杜三爺和日本人的勾結，比想象中更深。
“謝了，趙叔。”他拍拍老趙的肩膀，“這些事，別跟外人說。”
“我曉得。”老趙點頭。
雷戰最後看了一眼草席上的小豆子，那孩子睡得不安穩，眉頭皺著，嘴裡含糊地喊著“爹”。
他轉身，掀開麻袋簾子，閃身出去，很快消失在棚戶區雜亂的小巷裡。
老趙辦事很利索。
當天中午，碼頭上的苦力們歇工吃飯的時候，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
“聽說了嗎？雷家那小子，昨晚上被青幫做掉了！”
“哪個雷家？”
“就是閘北棚戶區那個，他娘在紗廠做工，妹妹在教會學校讀書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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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小子啊？挺老實的一個人，怎麼惹上青幫了？”
“誰知道呢！反正老趙早上拉車路過河邊，親眼看見的，打得那叫一個慘，腿都打斷了，扔進河裡，撲騰兩下就沒影了。”
“老趙說的？他親眼看見的？”
“那還有假？老趙嚇得車都顧不上拉，跑回來跟我說的，臉都白了！”
“嘖嘖，青幫這幫雜碎，連個窮小子都不放過。”
“少說兩句吧，讓人聽見，下一個就是你。”
苦力們蹲在牆角，捧著粗瓷碗，一邊扒拉飯，一邊壓低聲音議論。消息越傳越細，越傳越真，到後來連雷戰穿什麼衣服，臉上有幾道傷，扔進河裡時喊沒喊救命，都編得有鼻子有眼。
老趙沒露麵，但他請幾個相熟的苦力喝了頓酒。酒是劣質的燒刀子，嗆人，但夠勁。幾碗下肚，話就多了，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消息傳到監工耳朵裡，監工又傳到把頭耳朵裡，把頭再傳到杜三爺的心腹耳朵裡。到下午的時候，杜三爺已經知道了。
興隆茶樓，二樓雅間。
杜三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兩個鐵核桃，臉上沒什麼表情。他麵前站著個疤臉漢子，正是昨天在碼頭追雷戰的那個壯漢，肩膀上纏著繃帶，隱隱滲出血跡。
“死了？”杜三爺開口，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子陰冷。
“是，三爺。”疤臉漢子低著頭，“河裡撈了一早上，沒撈著。但岸邊有血衣，有鞋，還有苦力親眼看見，那小子被打斷了腿，扔進河裡，撲騰兩下就沉了。”
“親眼看見？”杜三爺擡起眼皮，“誰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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