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疤臉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天色暗下來，弄堂裡的燈一盞盞亮起，才起身結賬，離開了咖啡館。
他沿著霞飛路慢慢走，腦子裡轉著念頭。林婉兒這邊，得派人盯，但不能驚動她。這姑娘在報館做事，認識的人雜，萬一打草驚蛇，跑了就麻煩了。
最好找個女人去盯。女人不顯眼，可以扮成鄰居，或者賣花的，慢慢接近，套她的話。
還有雷戰他娘，陳桂香。紗廠女工，每天上下工路線固定，容易盯。但他妹雷小雨住校，聖瑪利亞女中是教會學校，洋人辦的，不好下手。
得想個法子，把她從學校裡引出來。
疤臉正琢磨著，忽然聽見前麵一陣喧嘩。擡頭一看，是家當鋪門口，幾個人在吵架。一個老頭抱著個包袱，死死護著，幾個年輕人要搶，推推搡搡的。
這種閑事，平時疤臉看都不會看一眼。但今天不知怎麼，他停下了腳步，站在人群外看著。
老頭很瘦，穿得破破爛爛，抱著包袱的手青筋暴起。那幾個年輕人流裡流氣，一看就是街麵上的混混。
“老東西，欠錢不還，拿東西抵債天經地義！”一個混混伸手去搶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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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老伴的嫁妝，不能當啊！”老頭哭喊著。
“嫁妝？嫁你媽個頭！今天不還錢，把你鋪子砸了！”
推搡間，包袱散開了，掉出個木頭盒子。盒子很舊，漆都掉了，但雕花精細，像是老物件。
疤臉眼睛一亮。他認得那盒子——是裝煙膏的。以前鴉片沒禁的時候，有錢人家都用這種盒子裝煙膏，盒蓋上雕著福祿壽三星，取個吉利。
現在鴉片明麵上禁了，但這種盒子還在黑市流通，裝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住手！”疤臉喝了一聲，走過去。
那幾個混混回頭一看，見是疤臉，臉色都變了。疤臉在閘北這塊兒，也算是個有名有號的人物，青幫三爺手下的紅人，誰敢惹？
“疤……疤哥。”領頭的混混賠著笑，“這點小事，怎麼驚動您了？”
疤臉沒理他，彎腰撿起那個木頭盒子，打開一看，裡麵是空的，但盒底刻著幾個小字：“永昌號，丙寅年製”。
永昌號，是以前上海最大的煙膏鋪子，丙寅年是……1926年，五年前。
五年前，杜三爺還沒跟日本人搭上，做的還是小打小鬧的生意。永昌號的煙膏，那是高檔貨，一般人買不起。
疤臉合上盒子，看向那老頭：“這盒子哪來的？”
老頭嚇得直哆嗦：“是……是我爹留下的，傳家寶……”
“傳家寶？”疤臉冷笑，“永昌號的煙膏盒子，當傳家寶？你爹是抽大煙的？”
老頭說不出話了。
疤臉把盒子扔給手下，揮揮手：“滾。”
混混們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老頭還想說什麼，被疤臉一個眼神瞪回去，也抱著包袱灰溜溜走了。
疤臉拿著那個空盒子，翻來覆去地看。盒底除了“永昌號”三個字，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淺，得對著光才能看清。
他走到路燈下，仔細看。
“甲字型檔，第七箱。”
疤臉心裡一動。永昌號早年有個規矩，賣出去的煙膏，盒底都刻著庫房編號和箱號，方便追溯。這盒子來自甲字型檔，第七箱。
甲字型檔……如果他沒記錯，永昌號的甲字型檔，是專門存放雲南來的上等煙膏的。
雲南。
杜三爺那批貨，也是從雲南來的。
是巧合嗎？
疤臉把盒子揣進懷裡，快步朝興隆茶樓走去。他有種預感，這個盒子，可能跟雷戰的事有關。
杜三爺還在雅間裡，沒走。桌上多了壺新泡的龍井，茶香裊裊。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手裡依舊攥著那兩個鐵核桃。
疤臉敲門進來，把木頭盒子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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