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別告訴。手下人該放鬆還放鬆,該喝酒還喝酒。麻痹他,讓他以為咱們真信他死了。”
“是!”
“去吧。”杜三爺揮揮手。
疤臉退下了。大堂裡隻剩下杜三爺一個人。他坐在油燈下,轉著鐵核桃,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冷,像冰。
廚房裡,雷戰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原來如此。
杜三爺根本沒信他死了。所有放鬆警惕,都是裝出來的。初一晚上,三號倉,是個陷阱。等他往裡跳。
好險。如果不是今晚來偵查,他可能真會跳進去,死無葬身之地。
他悄悄退回廚房,從窗戶鑽出去,把木條原樣插好,然後貼著牆,迅速離開。
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更小心。
雷戰專挑最黑、最窄的巷子走,有時甚至翻牆,從人家的屋頂上過。耳朵豎著,眼睛像夜貓子一樣掃視著黑暗中的每一個角落。
他腦子裡亂鬨哄的。今晚聽到的消息太多了,太重要了,也太危險了。
賬本。父親可能留下了永昌號的賬本,那本賬本可能就在鐵盒子裡。那本賬本上,記著杜三爺和日本人的交易。如果拿到手,就是扳倒杜三爺的鐵證。
陷阱。初一晚上,三號倉,杜三爺布下了天羅地網等他。如果他真去破壞那批貨,就是自投羅網。
母親和妹妹。杜三爺知道她們是餌,所以暫時不會動。但這是把雙刃劍——她們安全,但也危險。一旦杜三爺失去耐心,或者他暴露了,她們第一個遭殃。
還有林婉兒。林婉兒的父親林文淵,不是病死的,是被滅口的。因為他查永昌號的事。林婉兒知道嗎?她查過嗎?
太多疑問,太多危險,像一團亂麻,纏得他喘不過氣。
但他不能亂。亂就是死。
他強迫自己冷靜,梳理思路。
第一,鐵盒子必須打開。賬本如果真在裡麵,就是最大的武器。但沒鑰匙,怎麼開?
第二,初一晚上的貨,必須破壞。不光是為了報仇,也是為了打擊杜三爺和日本人的勾結。但不能硬闖,得智取。
第三,母親和妹妹,必須儘快轉移。杜三爺現在不動她們,不代表永遠不動。得在杜三爺失去耐心前,把她們送到安全的地方。
第四,林婉兒……得見她一麵。有些事,必須問清楚。
想著想著,他已經回到了蘇州河邊。小舢闆還係在原處,在黑暗的河麵上輕輕搖晃。他解開纜繩,跳上船,用槳一撐,船滑進河心。
河水在夜裡靜靜流淌,倒映著兩岸零星的燈火。風很大,吹得他衣襟獵獵作響。他劃著船,腦子裡還在轉。
怎麼打開鐵盒子?撬?砸?還是找專業的鎖匠?但鎖匠不可靠,萬一走漏風聲……
怎麼破壞那批貨?放火?爆炸?還是製造混亂,讓貨無法交接?但三號倉守備森嚴,怎麼進去?
怎麼轉移母親和妹妹?鄉下舅姥爺家,杜三爺可能已經知道了。還有什麼地方安全?
一個個問題,像一座座山,壓在他身上。
船靠岸了。他係好纜繩,跳上岸,回到法租界的地界。空氣裡的味道變了,煤灰味淡了,多了梧桐葉的清氣。但他心裡那股沉甸甸的感覺,一點沒輕。
他沿著僻靜的小街往回走,腳步很快,但很輕。快到教堂時,他忽然停下,閃身躲進牆角的陰影裡。
教堂門口,有個人。
是個穿黑衣的男人,蹲在台階上,抽著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他抽得很慢,很悠閑,像是在等人。
不是青幫的人。青幫的人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等在教堂門口。也不是巡捕,巡捕不會蹲在台階上抽煙。
是藏槍的人?
雷戰躲在陰影裡,觀察了很久。那人抽完煙,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站起身,左右看了看,推門進了教堂。
門“嘎吱”一聲關上。
雷戰等了幾分鐘,確認那人沒出來,才從陰影裡走出來,繞到教堂後門。後門虛掩著,他一推就開,閃身進去。
教堂裡一片漆黑,隻有月光從破窗戶漏進來。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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