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雷戰，你到底是什麼人？”
崗亭裡安靜下來。窗外的晨霧散了大半，街上的聲音更清晰了：電車叮噹聲，小販叫賣聲，還有遠處教堂的鐘聲，噹噹當敲了七下。
七點了。
雷戰放下擦好的槍，擡頭看著陳默。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眼裡映出兩小點亮光，很亮，很銳利。
“我是誰不重要。”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重要的是，我們要做的事。救那些姑娘，扳倒杜三爺，給你妹妹報仇——這些，才是要緊的。”
陳默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眼神裡的懷疑、警惕、探究，像潮水一樣湧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頭：“對，是要緊。但如果你隱瞞太多，我沒法完全信任你。合作，得建立在信任基礎上。”
雷戰沉默。他知道陳默說得對。信任是相互的，他需要陳默的幫助，就得給出相應的誠意。但有些事，不能說——穿越，現代，特種兵，這些說出來，陳默要麼不信，要麼把他當瘋子。
他需要找一個平衡點。透露一部分真相，隱瞞核心秘密。
“我父親是雷明，碼頭苦力，死在永昌號大火裡——這是真的。”他開口，聲音很平靜，“但我沒告訴你的是，我父親死前，給我留了東西。不是錢，不是地契，是些……知識。”
陳默眉頭一皺：“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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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雷戰點頭，“我父親年輕時候，在德國人的實驗室做過工，學過些東西。機械，化工，甚至……一點爆破。後來實驗室出事，他逃出來，隱姓埋名當了苦力。但這些本事，他教給了我。修表，隻是其中一小部分。”
他頓了頓，看著陳默：“所以我會用簡陋工具修表，所以我知道怎麼製造可控爆炸，所以我懂戰術，會搏殺——都是我父親教的。他不希望我用這些本事，說會招來殺身之禍。可他還是教了，可能……早就料到有這麼一天。”
半真半假。父親雷明確實在實驗室工作過，這是真的。但教他這些的，不是父親，是另一個時空的訓練和經歷。
陳默盯著他，眼神裡的懷疑慢慢淡了些，但沒完全消失：“你父親……是實驗室的工人？”
“嗯。”雷戰點頭，“永昌號大火，不是意外。實驗室爆炸，也不是意外。背後都是同一批人——日本人，和他們在中國養的狗。杜三爺是其中一條。我父親查到了什麼，被滅口。林婉兒的父親林文淵，也查到了什麼，也被滅口。現在，輪到我了。”
他拿起桌上那本永昌號的賬冊，翻開一頁，指著上麵一行記錄：“看這裡。民國十九年六月十五日，甲字型檔第七箱，貨主‘鬆本商社’，經手人‘杜三’。這箱貨，是煙膏，上等雲土。但價格……”他指著後麵的數字，“是市價的三倍。多出來的錢，進了誰的腰包？”
陳默湊過去看。賬冊是毛邊紙的，用毛筆小楷記著，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那行記錄下麵，還有備註：“另付‘疏通費’大洋五百，交工部局法籍督察‘杜邦’。”
杜邦。法租界巡捕房的法國巡長，杜邦。
陳默臉色一變：“杜邦也收了錢？”
“不止杜邦。”雷戰翻到另一頁，“工部局衛生處的科長，稅務處的辦事員，甚至《申報》的編輯……名單很長。永昌號能在上海灘橫行這麼多年，不是杜三爺一個人能辦到的。這張網，很大，很密。”
他把賬冊合上，看著陳默：“所以，光扳倒杜三爺沒用。砍掉一條胳膊，還會長出新的。要砍，就得連根砍。但靠我們兩個人，不夠。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更周密的計劃，更……穩妥的退路。”
陳默沉默了。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賣豆漿的小販在吆喝，上班的人們行色匆匆，電車叮叮噹噹駛過——這是法租界平常的早晨，和他巡邏過的無數個早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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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平常底下，藏著多少骯髒，多少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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