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心堂的破窗戶透進來第一縷灰白的天光時，雷戰正好推開後門閃身進來。身上那套粗布短打已經濕透了，分不清是夜露、汗水還是蘇州河的潮氣，緊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褲腿和袖口沾滿了煤灰和淤泥，在晨光裡看起來像剛從墳堆裡爬出來。
他反手關上門，插上門栓，背靠著冰涼的門闆長長吐出一口氣。肺裡那股帶著鐵鏽和腐臭的氣味，好像還堵在胸口，吐不幹凈。他閉上眼，眼前還是三號倉地窖裡那片搖曳的、昏黃的燈光，和燈光下那些空洞的眼睛。
“回來了？”
聲音從講台後麵傳來，沙啞，帶著一夜沒睡的疲憊。
雷戰睜開眼。陳默從陰影裡站起來，臉上胡茬青青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但眼神很亮，像燒著兩小簇火。他手裡拿著那塊懷錶，拇指在錶殼上反覆摩挲，這是他想事情時的習慣動作。
“嗯。”雷戰走過去，把背上那個沾滿泥的包袱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聲。裡麵有那把德國擼子，兩枚手榴彈，五個煙霧彈，還有那把從鐵皮櫃裡摸來的銅鑰匙。
陳默看了一眼包袱，沒急著問，先從牆角水缸裡舀了半瓢水遞過來：“先喝口水。臉上有血。”
雷戰接過瓢，仰頭灌了幾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住了那股反胃的感覺。他抹了把臉，手背上果然有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了，可能是爬通風管道時蹭上的銹，也可能是別的。
“鑰匙拿到了？”他問。
陳默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那把銅鑰匙，很小，很精巧，柄上刻著個“林”字。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怎麼拿到的？”雷戰接過鑰匙，仔細看了看。鑰匙很乾凈，沒有血跡，看來陳默沒動粗。
“蘇護士幫的忙。”陳默在水缸邊蹲下，撩水洗了把臉，“她以巡捕房查防疫的名義去了林家，說最近棚戶區有疫病，要檢查身體。林婉兒信了，檢查時蘇護士看見她脖子上的紅繩，說‘這繩子髒了，容易藏病菌’，順手就給解了，鑰匙就藏在繩結裡。林婉兒沒起疑，蘇護士出門就把鑰匙給了我。”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雷戰知道沒那麼簡單。林婉兒不傻，青幫在她家附近布了暗哨，蘇秀雲冒了多大風險。
“她人呢？”雷戰問。
“回醫院了，今天有早班。”陳默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她說初一晚上，她會帶人在碼頭下遊的蘆葦盪等著，接應傷員。葯和繃帶都準備好了。”
雷戰點點頭，把鑰匙小心收好，貼身放著。然後他走到包袱邊，拿出那把銅鑰匙和那張結構圖，攤在積滿灰塵的講台上。
“三號倉的鑰匙，還有結構圖。從倉頂儲藏室的鐵皮櫃裡找到的。”
陳默湊過來，借著天光看圖。圖很詳細，線條工整，標註清晰，一看就是內行人畫的。他的手指在圖上移動，最後停在一個位置——二樓交易室。
“交易室在這兒，旁邊是休息室，再過去是賬房。杜三爺和鬆本驗貨，會在交易室。但守衛……”他看向雷戰。
“明麵八個，暗處至少四個，哨塔一個。”雷戰指著圖上的幾個位置，“前後門各兩個，二樓走廊兩個，地窖兩個。暗哨在這兒，這兒，還有這兒——”他的手指在圖上的牆壁位置點了點，“觀察孔，磚縫大小，裡麵有人盯著。哨塔在倉頂，視野好，但晚上打瞌睡。”
陳默仔細聽著，眼神越來越沉：“十二個守衛，加上杜三爺和鬆本身邊的保鏢，可能超過十五人。我們六個人，五把槍……”
“硬拚不行。”雷戰打斷他，手指移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儲藏室，“但有一條路。儲藏室有通風管道，通交易室夾層。夾層是空的，早年放賬本用的，後來廢了。從那兒能直接進交易室，不經過走廊。”
陳默眼睛一亮：“你進去了？”
“進去了。”雷戰點頭，“但沒進交易室，時間不夠。管道很窄，隻能爬。明晚我們可以從那兒進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但有兩個問題——”
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管道出口在交易室天花闆，離地兩丈多，怎麼下去不發出聲音？第二，交易室裡有多少人？杜三爺和鬆本的保鏢，肯定在屋裡。如果我們跳下去時被發現，就是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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