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短暫休整教堂地下室的空氣常年是潮的，混著泥土的腥氣、木頭朽爛的黴味，還有角落裡那堆破經書散發的、若有若無的紙漿腐敗的氣味。這些氣味在白天還不算明顯，一到夜裡，尤其下雨的夜裡，就像從地縫裡、牆皮裡鑽出來似的，絲絲縷縷地滲出來，纏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
雷戰躺在行軍床上，睜著眼睛看頭頂。那裡是活闆門的背麵，木闆已經朽得能看見上麵的紋路了，裂縫裡嵌著些陳年的蛛網，在穿堂風裡微微顫動。一滴水從裂縫滲出來，懸在那裡，要掉不掉，在煤油燈昏黃的光裡像顆將墜未墜的眼淚。
他在這兒躺了三天了。從趙醫生的診所轉移過來，是蘇秀雲的主意。她說診所人來人往，不安全。教堂雖然破，但隱蔽，平時沒人來。地下室裡雖然條件差，但勝在安靜，適合養傷。
安靜是真安靜。白天能聽見上麵偶爾有腳步聲——是附近的流浪漢或者好奇的孩子進來躲雨、玩耍，但沒人會掀開講台下麵那塊破地毯，更不會發現地毯底下還有道活闆門。夜裡就更靜了，靜得能聽見老鼠在牆角打洞的“窸窣”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在死寂裡顯得格外響。
右腿的傷好了很多。線拆了，傷口結了層暗紅色的痂，邊緣發癢，是長新肉了。蘇秀雲每天傍晚來換藥，帶來食物和乾淨的水，還有趙醫生開的消炎藥。她總是匆匆來，匆匆走，很少說話，但每次換藥的手法都很仔細，像在修復什麼珍貴的瓷器。
雷戰不問她為什麼這麼幫自己。有些事，問得太清楚反而沒意思。在這個人人自危的年頭，肯伸手拉你一把的，要麼有所圖，要麼……心裡憋著和你一樣的火，燒得睡不著覺。
他覺得蘇秀雲是後者。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教堂破屋頂的黑瓦上，聲音悶悶的，像無數隻手指在輕輕敲。已經是第四天了，按蘇秀雲說的，他明天就能下地慢慢走，一周後就能恢復正常活動。但“正常”是什麼？是像從前那樣在碼頭扛包？還是在街巷裡跟青幫的人拚命？
都不是。他的“正常”，應該是回到2023年，回到那個雖然也有不公、但至少不用天天把命別在褲腰帶上的時代。可回不去了。從他在蘇州河邊醒來，從原主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腦子，從他知道自己成了雷戰——一個被青幫追殺、父親慘死、母親妹妹下落不明的苦力——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他閉上眼，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母親在油燈下補衣服時佝僂的背，妹妹縫他傷口時顫抖的手，地窖裡那些姑娘空洞的眼神，還有那個臨死前說“謝謝大哥”的陌生女孩的臉……
胸口那團火又燒起來了，燒得他喉嚨發乾。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悲傷更解決不了。他現在需要的是恢復體力，是製定計劃，是找到母親和妹妹，是扳倒杜三爺，是讓那些雜碎付出代價。
但第一步，是活下去。
活著，才能做想做的事。
他重新睜開眼，看著頭頂那滴水。水珠終於撐不住了，“啪”一聲掉下來，落在離他臉不到一尺的地上，濺起一小朵渾濁的水花。
也就在這時，上麵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一步一步，朝著講台方向來。不是流浪漢——流浪漢的腳步要麼拖遝，要麼慌張。也不是孩子——孩子的腳步又蹦又跳。這腳步聲，從容，剋製，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警覺。
是蘇秀雲。每天都是這個點，傍晚六點左右，天將黑未黑的時候。
他撐著坐起來，靠在牆上。腿上的傷被牽扯，一陣刺痛，但他忍住了，沒出聲。
活闆門被輕輕敲了三下，兩長一短。是他和蘇秀雲約定的暗號。他回敲了兩下，一長一短。
門被掀開了。先下來的是一雙穿著黑色布鞋的腳，然後是深藍色的護士裙擺，接著是蘇秀雲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她手裡拎著個藤籃，上麵蓋著塊藍布。下了梯子，她先回身把活闆門蓋好，又檢查了一下門縫——用幾塊碎磚頭卡住，防止被意外推開。
做完這些，她才轉過身，看向雷戰：“今天怎麼樣？”
“還行。”雷戰說，“傷口癢得厲害。”
“癢是好事，在長肉。”蘇秀雲走過來，把藤籃放在床邊的小木箱上，掀開藍布。裡麵是幾個白麵饅頭，一小罐鹹菜，還有兩個煮雞蛋。最下麵是個軍用水壺，裝著熱水。
“吃吧。”她說，然後蹲下身，開始檢查雷戰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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