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搖晃著，像隨時會碎掉。
“誰幹的？”他問。
“青幫。”蘇秀雲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查到，是杜三爺手下一個小頭目乾的，專門拐孩子，賣給有特殊癖好的有錢人，或者……賣給日本人做實驗。阿明不聽話，想跑，就被活活打死了。屍體扔在亂葬崗，像條死狗。”
她轉過身，眼睛紅得嚇人，但沒眼淚，隻有一股壓不住的、冰涼的恨：“我報過警，找過巡捕，甚至去工部局跪過。沒用。杜三爺上下打點，所有人都說‘證據不足’，‘查無此人’。那個小頭目，現在還活著，在閘北開賭場，日子過得滋潤得很。”
雷戰沉默。他能想象那種絕望。至親慘死，兇手逍遙，求助無門。換了是他，可能早就提著刀去拚命了。可蘇秀雲沒有，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藏在鞘裡、淬了毒、等著最佳時機出鞘的刀。
“所以你學醫？”他問。
“嗯。”蘇秀雲點頭，“我本來想學法律，當律師，用法律給我弟弟討公道。後來發現，這世道，法律是給有錢人定的。我就轉學醫，當護士。我想，救不了我弟弟，至少能救別人。而且……”她看著雷戰，“當護士，能接觸到很多信息，能認識很多人，能……做很多事。”
雷戰明白了。她這些年，表麵是個普通的護士，背地裡卻在查青幫，查杜三爺，查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她攢錢，攢人脈，攢仇恨，就等一個機會，一把火燒了那些雜碎。
“你幫我，是因為我惹了青幫？”他問。
“是，也不是。”蘇秀雲走回床邊，在木箱上坐下，看著雷戰，“我幫你，是因為你敢跟青幫拚命，敢救那些姑娘。我弟弟要是還活著，可能就跟那些姑娘一樣，被關在地窖裡，等著被賣掉。你救她們，就像在救我弟弟。而且……”
她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雷戰：“你跟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樣。你身上有股勁兒，說不上來，像……像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什麼都不怕，但又特別惜命。你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雷戰心裡一跳，但臉上沒露出來。他拿起水壺，喝了口水，慢慢說：“我隻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爹死了，我娘和我妹下落不明，我得活著，找到她們，給她們一個交代。在這之前，誰想讓我死，我就讓誰先死。”
蘇秀雲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很苦：“我們倆，一個想給弟弟報仇，一個想給家人討公道，都跟杜三爺不死不休。挺好，搭夥過日子，互相有個照應。”
“搭夥過日子”這詞用在這兒有點怪，但雷戰沒糾正。他點點頭，拿起另一個饅頭，繼續吃。
蘇秀雲也拿起一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啃。兩人都不說話，隻有咀嚼聲和煤油燈偶爾的“劈啪”聲，在地下室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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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蘇秀雲收拾好藤籃，站起身：“我該走了。晚上還有夜班。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你的腿明天可以試著下地走幾步，但別太久，別用力。”
“好。”雷戰點頭。
蘇秀雲走到梯子邊，正要上去，又停住，回頭看他：“雷戰。”
“嗯？”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這些事，我憋了三年，沒跟任何人說過。說出來，舒服多了。”
雷戰看著她，點點頭：“以後想說，隨時。我聽著。”
蘇秀雲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上了梯子，推開活闆門，出去了。門重新蓋好，地下室又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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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戰靠在牆上，看著那盞煤油燈。火苗跳動著，在他眼裡映出兩點小小的光。
蘇秀雲的秘密，他知道了。她的恨，她的痛，她的不甘，都攤開在他麵前。這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種結盟——把最脆弱的傷口亮給你看，意思是：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了，船翻了，誰都活不了。
也好。在這個吃人的世道，一個人走太累，有個人搭伴，哪怕隻是暫時的，也能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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