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停的,停得很突然,像有人在天上擰緊了水龍頭。黎明前最黑的那陣,陳默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濕冷的、帶著鐵鏽和淤泥氣味的晨風。他手裡拎著個油紙包,腋下夾著份報紙,報紙是濕的,邊角往下滴水,在門邊的泥地上積了一小灘。
雷戰幾乎在門響的同時就睜開了眼。他沒睡沉,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時候,沒人能睡沉。他躺在一張用門闆和磚頭搭的簡易床上,身下鋪著層乾草,再下麵就是潮濕的泥地。屋子很小,是閘北棚戶區常見的窩棚,牆是碎磚和黃泥糊的,屋頂鋪著油氈和破瓦,漏雨的地方用破盆接著,整夜“叮咚叮咚”響。
右腿的傷好多了,至少不疼了,隻是還有些發軟。他撐著坐起來,靠在冰涼的土牆上。陳默已經把油紙包放在床邊的小木箱上,打開,裡麵是幾個還溫著的菜包子和一壺豆漿。
“吃。”陳默說,自己拿起一個包子,三兩口就吞了,然後展開那份濕漉漉的報紙,湊到窗邊——窗是用破木闆釘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天光。
雷戰拿起包子,慢慢啃。包子是白菜粉絲餡的,沒什麼油水,但熱乎,實在。他一邊吃,一邊看著陳默。三天不見,陳默看起來更憔悴了,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還沾著泥點。但他眼睛很亮,盯著報紙,眉頭皺得緊緊的。
“看到什麼了?”雷戰問。
陳默沒說話,把報紙遞過來,手指點著頭版頭條的位置。雷戰接過報紙,就著窗縫的光看。
是《申報》,民國二十年十月二十五日。頭版頭條,黑體大字:
“閘北碼頭昨夜火併,疑似幫會仇殺”
下麵是小字:
“本報訊,昨夜子時許,閘北碼頭髮生激烈槍戰,並引發火災。據目擊者稱,雙方人數眾多,均持有槍械,交火持續約半小時。現場發現多具屍體,初步判斷為幫會尋仇。租界巡捕房已介入調查,法籍巡長杜邦表示,將全力緝拿兇犯,維護治安……”
雷戰快速掃過正文。報道寫得很“官方”,把一場救人和復仇的混戰,輕描淡寫成“幫會尋仇”,把青幫拐賣人口、殺人滅口的罪行,一筆帶過。最後還引用杜邦的話,說要“全力緝拿兇犯”——兇犯是誰?當然是他雷戰,還有陳默。
他冷笑一聲,把報紙翻過來。內版是些社會新聞、廣告,還有尋人啟事。他的目光在一則小廣告上停住了:
“失蹤少女家屬請至廣慈醫院認領。聯繫人:蘇護士。”
字很小,夾在一堆“老軍醫專治花柳”和“當鋪高價收金銀”的廣告中間,很不顯眼。但雷戰一眼就看見了,心臟猛地一跳。
是蘇秀雲登的。她在用這種方式,悄悄通知那些被救少女的家屬。廣慈醫院,蘇護士——是她無疑。
“看到了?”陳默走過來,指著那則小廣告,“蘇護士登的。她說這幾天,已經陸續有十幾家人來醫院打聽、認人了。有些姑娘被領回去了,有些……家裡沒人了,或者不敢認。但總歸是個希望。”
雷戰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那些姑娘,那些從地窖裡救出來、傷痕纍纍、眼神空洞的姑娘,現在可能正和家人團聚,或者至少,有了個安身的地方。這是這麼多天來,他聽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
“蘇護士怎麼樣?”他問。
“還好,就是累。”陳默在床邊坐下,拿起豆漿壺,直接對著壺嘴喝了幾口,“醫院那邊壓力也大,突然多出這麼多‘傷員’,還得瞞著杜邦和青幫的眼線。但她撐得住,說能應付。”
雷戰點點頭,把報紙折好,放在一邊。他吃完包子,喝了幾口豆漿,感覺身上有了點熱氣。
“外麵風聲怎麼樣?”他問。
“緊。”陳默擦了擦嘴,“杜三爺這次損失慘重,麵子也丟大了,發了瘋似的找你。青幫的人全撒出去了,碼頭、車站、旅館、甚至棚戶區,都在搜。懸賞漲到一萬大洋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連黑道上的人都動了心思,想拿你的人頭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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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戰沉默。一萬大洋,在1931年,是筆巨款,夠普通人家過幾輩子。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接下來的日子,會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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