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電報局線索報社的印刷間永遠是油墨味最重的地方,那種混合了鉛字、紙張和廉價油墨的氣味,像層黏糊糊的膜糊在鼻子裡,甩都甩不掉。林婉兒站在門邊,看著老趙佝僂的背影在巨大的印刷機前忙碌,手裡的抹布機械地擦著滾筒,動作很慢,很重,像在擦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老趙是報社的老電報員,幹了二十多年,從北伐前就在這兒。聽說早年還在洋行做過,懂英文,懂無線電,能修機器。但人太老實,不會巴結,幹了半輩子還是個普通職員,工資勉強糊口。他有個肺癆的老婆,長年臥床,吃藥花錢像流水,所以人看起來總是一副被生活榨乾了的樣子,眼窩深陷,背駝得像隻蝦。
林婉兒在門口站了約莫一刻鐘,老趙才回過頭,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小林啊,今天沒稿子要發,回去吧。”
“趙師傅,我有點事想請教您。”林婉兒走進印刷間,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些。但她的心跳得厲害,手心在冒汗。懷裡揣著雷戰給的那一百大洋——是“諮詢費”,雷戰說如果老趙肯教,還有更多。但林婉兒知道,老趙不是見錢眼開的人,至少……不全是。
老趙放下抹布,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下,從懷裡掏出煙袋,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油墨味裡升騰,混成一股更嗆人的氣味。他透過煙霧看林婉兒,眼神渾濁,但很銳利,像能看穿人心。
“什麼事?”他問,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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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兒在他旁邊坐下,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那個德文說明書的複印件——是蘇秀雲連夜抄的,把關鍵部分譯成了中文,還畫了簡圖。她把紙攤在膝蓋上,指著那些電路圖:
“趙師傅,您看這個……您懂無線電,能不能教教我,這東西怎麼用?”
老趙湊過來看。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猛地擡頭,盯著林婉兒,眼神裡全是驚疑和……恐懼。
“這東西你哪兒來的?”他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
“一個朋友給的。”林婉兒努力保持鎮定,“說是德國的新式設備,能監聽無線電。但我們不會用,想請您……”
“拿走!”老趙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後縮,煙袋掉在地上,火星四濺,“這東西要命!誰碰誰死!小林,我勸你一句,不該碰的別碰,不該問的別問。你還年輕,別把命搭進去!”
林婉兒心裡一沉。她料到老趙會怕,但沒想到怕成這樣。她咬了咬嘴唇,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袋,打開,裡麵是十塊銀元,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趙師傅,我知道危險。但我需要這個。我……我有必須做的事。這些是定金,您要是肯教,事後還有。您家裡的情況我知道,這些錢……”
“錢?”老趙笑了,笑容慘淡,“小林,有些事,有錢沒命花。這東西——”他指著那些圖紙,“是軍用級的監聽設備,德國貨,整個上海沒幾台。能搞到這東西的,不是一般人。你要用它幹什麼?監聽誰?日本人?青幫?還是巡捕房?”
他頓了頓,看著林婉兒蒼白的臉,聲音更低了:“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林記者是好人,死得冤。你想報仇,我理解。但光靠這個,報不了仇,隻會把自己搭進去。聽我一句勸,收手吧,離開上海,找個地方安安穩穩過日子。你還年輕,別走你爹的老路。”
林婉兒看著他,看著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老人,眼裡那種真切的擔憂和恐懼。她知道,老趙是為她好。但她不能收手,不能退。
“趙師傅,”她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我爹死的時候,我十四歲。他躺在那兒,渾身冰涼,眼睛都沒閉。我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我知道兇手是誰,我知道他們現在還逍遙法外,還在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您讓我收手,我怎麼收?每天晚上一閉眼,就是我爹死不瞑目的樣子。這仇不報,我活不下去。”
老趙沉默了。他撿起地上的煙袋,重新點上,狠狠吸了幾口。煙霧籠罩著他的臉,看不清表情。過了很久,他才啞著嗓子說:
“這東西,我真教不了。不是我不肯,是我不敢。我家裡還有老婆要養,我要是出事,她活不了。而且……”他頓了頓,“這設備太複雜,光是看懂說明書沒用,得實操,得調頻,得懂密碼。我這點三腳貓功夫,不夠。”
林婉兒的心往下沉。最後的希望,也要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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