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鬆本的新目標虹口,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地下一層,那間沒有窗戶的分析室。
光線依舊慘白冰冷,空氣裡塵埃與舊紙張的氣味,混合著一股更加濃鬱的、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道,彷彿剛剛進行過一場徹底而嚴苛的清潔。寬大的黑色金屬辦公桌後,鬆本健一郎大佐沒有像往常那樣穿著舒適的便服,而是換上了一塵不染的、筆挺的深藍色軍常服,領章上的大佐金星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他沒有戴眼鏡,那雙狹長、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此刻完全暴露在光線中,瞳孔顏色比平日顯得更淺,如同兩塊封凍的灰色琥珀,沉靜,冰冷,不含一絲人類的溫度。
他麵前攤開的,不再是關於杜文仲或“華安貨運”的零散報告,而是幾份用日文列印的、裝訂整齊的卷宗。最上麵一份,封皮上印著紅色的“絕密”字樣,以及一行稍小的黑色字體——“‘櫻花’外圍線人杜文仲(杜三)事件初步評估及後續應對”。旁邊,還散落著幾張放大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分別是十六鋪碼頭槍戰現場、杜文仲中彈倒地的特寫、以及法租界報紙關於“青幫大佬拒捕被擊斃”報道的版麵。
鬆本的副官佐藤大尉,像一尊穿著軍裝的蠟像,垂手肅立在辦公桌側前方三步處,屏息凝神,連眼珠都不敢隨意轉動。他能感覺到,自杜文仲死後,大佐身上那種慣常的、如同毒蛇般冰冷的耐心,似乎正在被一種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危險的專註所取代。那是一種獵物脫離掌控、棋局出現意外變數時,棋手不得不重新評估棋盤時,才會散發出的、無聲的壓迫感。
鬆本的手指,輕輕拂過卷宗上“杜文仲”的名字,動作很輕,彷彿在撫摸一件易碎的、卻又毫無價值的瓷器。他的目光,落在旁邊一張照片上——那是杜文仲倒斃在地,胸口染血,眼睛空洞地望向天空的瞬間。照片拍得不錯,清晰地記錄了這個失敗者最後的狼狽和……茫然。
“蠢貨。”鬆本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平淡無波,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給了他機會,給了他暗示,卻把事情做得如此……難堪。不僅沒能引出‘雷戰’,沒能幹擾法國人,反而把自己變成了點燃輿論的柴薪,變成了別人清除障礙的借口。最後,像條野狗一樣,死在骯髒的碼頭。”
佐藤大尉的額頭滲出細微的冷汗,他不敢接話,隻能將腰彎得更低一些。
“現場報告,我看了。”鬆本的目光從照片移開,投向佐藤,“法租界巡捕房的結論是,杜文仲走私事發,企圖潛逃,在碼頭遭遇圍捕,拒捕被擊斃。擊斃他的是……一個叫陳默的華人巡捕小隊長?”
“是,大佐閣下。陳默,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刑事偵緝科小隊長,晉陞迅速,背景……目前看比較乾淨,與杜文仲沒有明顯的私人恩怨或利益衝突。此次圍捕行動,由副總巡雷諾直接指揮,陳默是現場執行者之一。”佐藤立刻回答,語速平穩,顯然已將相關資料熟記於心。
“雷諾……”鬆本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誚,“那個貪婪又膽小的牆頭草。杜文仲一死,他恐怕是最高興的人之一吧。可以徹底擺脫這個麻煩了。巡捕房的報告,可信度有多少?”
“從現場勘驗、人證物證(繳獲的現金、武器、以及杜文仲準備逃亡的船隻)來看,邏輯上可以自洽。法國人需要這樣一個‘結果’來平息輿論,雷諾需要這個‘功勞’來穩固位置。所以,這份報告,至少在法租界官方層麵,會被認定為‘事實’。”佐藤謹慎地回答。
“官方的事實……”鬆本輕輕靠向椅背,雙手指尖相對,置於鼻尖前,這是他深入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但總有那麼一些……不協調的地方。杜文仲的綁架計劃雖然愚蠢,但執行過程原本是周密的。伊莎貝拉·杜邦被關押的地點極其隱秘,守衛也算得力。為什麼會在最後時刻,被人精準地找到,並且以那種……從天而降的方式救走?救人的,顯然不是法國巡捕,他們沒那個能力和膽量。也不是普通的江湖勢力。那更像是一次……專業的,小規模的軍事突襲。目標明確,行動迅猛,一擊即中,然後迅速消失,隻留下一封故弄玄虛的‘燕子’信。”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那個混亂的夜晚:“杜文仲的死,看似是圍捕的意外,但時機太巧了。就在他準備潛逃,就在輿論發酵到頂點,租界當局不得不做出姿態的時候。像是一隻手,在恰到好處的時候,推了一把,把他徹底推下了懸崖。而這隻手,很可能和救走伊莎貝拉的是同一隻。”
佐藤心中凜然:“大佐的意思是……救伊莎貝拉的人,和促使杜文仲暴露、最終被圍捕的人,是同一夥?他們不僅救人,還要……滅口?或者,清除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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