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學校的異常聖約翰大學，這所由美國聖公會創辦、坐落於蘇州河畔的知名學府，向來是上海灘“洋派”與“開明”的象徵。春日校園，梧桐新綠，草坪如茵，中西合璧的磚木建築在陽光下顯得寧靜而莊重。抱著書本、穿著長衫或學生裝的身影穿梭其間，夾雜著用英語或滬語進行的、關於學術、藝術或時局的激烈辯論，空氣裡瀰漫著青春、求知慾，以及一種與圍牆外混亂時世格格不入的、象牙塔特有的理想主義氣息。
然而，在這片看似純凈的學術沃土之下，地圖上那個猩紅的“櫻花-5”標記，如同一個潛伏的毒瘡，暗示著黑暗的觸角早已無聲滲入。標記旁的“育成”二字，更讓雷戰和蘇秀雲警惕——這絕不僅僅是簡單的監視，很可能涉及人員的培養、選拔、或者思想的誘導與控製。
偵查學校的任務落在了蘇秀雲肩上。這不僅因為她是“林文夫人”，有出入上流社交和教育圈的便利身份，更因為她曾受過正規護士訓練，擁有醫學背景，這在接觸大學師生、特別是涉及健康或心理話題時，是絕佳的掩護。她的公開理由很充分：以“關心青年學子身心健康、支持教育事業”的僑商太太身份，與聖約翰大學醫學院建立聯繫，探討合作設立“清寒學生醫療補助基金”的可能性。這個提議既符合她“林文夫人”樂善好施的人設，也能為她頻繁、合理地出入校園提供借口。
幾天內，通過法租界某位與聖約翰大學校董會有交情的法國醫生的引薦，蘇秀雲順利地與大學醫學院的副院長、一位美籍教授建立了初步聯繫。她舉止得體，談吐優雅，對醫學表現出“恰當”的興趣和尊重，提出的“基金”構想也切實可行，很快贏得了對方的好感，被允許在校園內“參觀了解”。
蘇秀雲的目標很明確：地圖上標記的具體坐標，指向校園東北角一棟獨立的、被稱為“斐蔚堂”的二層小樓。這裡是大學“東方文化研究所”所在地，彙集了一些研究中國文史、哲學以及東亞關係的學者，其中就包括幾位日籍客座教授。標記所指，很可能就是其中某人，或者這個研究所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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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文化研究所”的氛圍與校園其他地方的朝氣蓬勃略有不同，更顯沉靜，甚至有些暮氣。樓裡光線昏暗，飄散著舊書、宣紙和淡淡線香的氣味。蘇秀雲在一位華人助教的陪同下“參觀”時，目光悄然掃過一間間研究室的門牌。其中一個房間的門牌上，用中文和日文寫著“客座教授 藤原信義 研究室”。
藤原信義。這就是地圖上那個紅點對應的具體人物嗎？
助教介紹，藤原教授是日本京都帝大出身，專研中國宋代思想史，來聖約翰講學已有兩年，學問淵博，為人謙和，深受學生尊敬，特別是那些對中日文化比較感興趣的學生，常去他那裡請教。
學問淵博，為人謙和，深受尊敬——完美的掩護。蘇秀雲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欽佩的神色：“藤原教授的研究一定很深奧。不知是否有幸拜訪請教？”
助教麵露難色：“藤原教授近日偶感風寒，在家休養，恐怕不便見客。夫人若對宋代思想有興趣，圖書館裡倒是有不少藤原教授發表的論文。”
抱病在家？是真是假？蘇秀雲沒有強求，隻是記下了這個信息。
第一次接觸，無功而返。但蘇秀雲沒有氣餒。她開始以籌備“醫療基金”需要了解學生健康狀況為名，頻繁拜訪醫學院，與醫學院的教授、護士，甚至一些學生閑聊。她刻意將話題引向學生的精神壓力、思想動態，以及校園內“不同文化背景師生產生的思想交流與碰撞”。她表現出一個開明贊助人對青年學子“全麵成長”的關切，不涉及任何敏感政治，隻談“心理健康”和“跨文化理解”。
她的耐心和技巧逐漸收穫了回報。一天下午，她在醫學院的護士值班室，與一位相熟的年長華人護士王姐喝茶閑聊。王姐是聖約翰的老員工，性格爽朗，知道不少校園裡的八卦軼事。
“……要說這學生啊，現在是越來越有想法了。”王姐壓低了聲音，“前幾天，歷史係幾個學生，在草坪上討論時局，言辭激烈了些，不知怎麼就被學校訓導處知道了，叫去談話。幸虧沒出大事。”
蘇秀雲心中一動，故作好奇：“哦？學生們討論什麼，這麼嚴重？”
“還能是什麼？日本人唄！東北的事，華北的事，還有上海這邊……”王姐搖搖頭，嘆了口氣，“年輕人血氣方剛，看不慣，說幾句也正常。不過現在風聲緊，有些話還是少說為妙。我聽說啊，”她湊得更近，聲音幾乎微不可聞，“學校裡頭，有人專門愛聽這些，聽了就往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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