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學生中的同誌出了武昌門，馬車在鄂北崎嶇的官道上又顛簸了兩日。時值春末夏初，天氣說變就變，一場不期而至的急雨將道路變得泥濘不堪，車輪時常陷在泥坑裡，需要眾人下來推車。學生們起初的興奮和離愁早已被長途跋涉的艱辛和身體的疲憊取代，一個個麵色憔悴，沉默寡言。方敏似乎有些水土不服，吐了兩回，臉色蒼白地靠在車壁上。何敏華強打著精神照顧她，但眼底也帶著掩飾不住的倦意。趙家明和周哲話也少了，隻是悶頭推車或幫忙搬運行李。隻有沈文瀾，雖然同樣疲憊，眼鏡片上沾著泥點，但眼神依舊沉靜，時常主動幫石頭和阿星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或者在休息時，低聲鼓勵一下同伴。
雷戰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這幾個學生，確實如老周所說，是“有熱血、有理想的年輕人”，但理想在嚴酷的現實和艱苦的旅程麵前，顯得如此脆弱。他們能堅持到延安嗎？到了那裡，麵對的可能更是難以想象的艱苦和危險。這份疑惑，在他心中盤旋，但並未宣之於口。他的任務隻是護送，送到，拿錢，兩清。至於這些“火種”未來能否真的燎原，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這晚，隊伍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坡下露宿。雨後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點點，但春夜的寒意也隨著山風陣陣襲來。眾人撿了些濕柴，好不容易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圍著取暖，烘烤濕透的鞋襪。簡單的乾糧就著燒開的溪水，便是晚餐。氣氛有些沉悶，隻有柴火劈啪作響。
林婉兒（小雨）將蘇秀雲準備的、所剩無幾的驅寒藥粉分給身體不適的方敏，又檢查了一下大家的衣物是否烤乾。她自己也累得不輕，但強撐著精神，扮演著“林老師”的角色。
沈文瀾坐在火堆對麵，用樹枝撥弄著柴火，跳躍的火光映著他清瘦而沉靜的臉。他忽然擡起頭，看向坐在稍遠處、正擦拭著隨身匕首的雷戰，開口道：“雷先生，這一路，辛苦您和幾位大哥了。”
雷戰動作未停，隻是擡眼看了他一下，淡淡“嗯”了一聲。
“以前在上海，隻在報紙和同學間傳聞裡聽說過‘燕子’，”沈文瀾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夜裡卻清晰可聞，“沒想到，這次能親身得到……你們的幫助。”他斟酌著用詞，沒有用“護送”，而是“幫助”。
阿星和石頭都警惕地看了過來。林婉兒也微微一怔，停下手中的動作。
雷戰擦拭匕首的手終於停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沈文瀾：“沈同學，你認錯人了。我們是收錢辦事，送你們一程而已。什麼燕子麻雀，沒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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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文瀾推了推眼鏡，沒有因為雷戰的否認而尷尬或退縮，反而露出一絲理解的、略帶苦澀的微笑：“我明白。有些事，不能說，也不必說。但我還是要代表我自己，也代表他們幾個，”他看了一眼身邊蜷縮著休息的同伴，“謝謝你們。不僅僅是謝這一路的護送，也謝你們……在上海做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杜文仲那樣的漢奸惡霸，該除。《滬江晚報》上那些事，我們也猜得到背後不簡單。還有……那些提醒我們小心、讓我們能及時離開的信。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我們讀書會的人，心裡都有數。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總得有人，在黑暗中點燈，在汙濁中清道。你們點的燈，清的道，我們看見了，也記在心裡。”
這番話，說得含蓄，卻又無比直接。他不僅點破了雷戰他們與“燕子”的關聯，也暗示了他們知曉聖約翰大學“黑名單”洩露並獲得警告之事。這絕不是普通學生能知道和串聯起來的。除非……他本身就是那個網路中的一員，而且層級不低。
雷戰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重新審視著這個看似文弱的學生領袖。“沈同學懂得不少。聖約翰的高材生，果然不一樣。”
“懂得不多，隻是比有些同學，多看了幾本不該看的書，多認識幾個……不該認識的人。”沈文瀾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從懷裡貼身的內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冊子。油紙很舊，邊角磨損，可見時常被取出翻閱。他雙手捧著，隔著火堆，遞給雷戰。
“雷先生，這一路，我看得出，您和幾位大哥，都是有大本事、也有大擔當的人。你們走的路，和我們不同，但目標，或許在某個地方，是相同的。”沈文瀾的語氣誠懇，“這本小冊子，是一位師長離開上海前贈我的，我手抄了一份，原本已託人帶走了。裡麵有些話，或許對您……有點用處。就當作，這一路照顧的謝禮，也當作……一個同路人的一點心意。請您務必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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