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地下分析室。空氣裡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永遠無法完全掩蓋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陰謀和死亡的陳腐氣息。慘白的燈光下，鬆本健一郎大佐站在那麵巨大的軟木牆前，牆上的信息再次經歷了大幅度的更新和替換。代表著威廉·帕克森的卡片被取下，扔進了角落的廢紙簍，如同丟棄一件用過的、不再有價值的工具。旁邊新增了幾張卡片，標註著“帕克森事件後續影響評估”、“法租界態度分析”、“目標經濟脈絡”等字樣。
佐藤大尉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彙報著最新情況：“……公共租界工部局內部對帕克森的突然病故，雖有零星私議，但官方層麵已完全定調為‘積勞成疾，突發心臟病’。葬禮籌備中，規格從簡，但符合其身份。英國總領館和工部局董事會多數成員對此結果……似乎暗自鬆了口氣。輿論方麵，除少數小報略有猜測外，主流媒體均未深究。”
鬆本背對著佐藤，手指輕輕拂過牆上“法租界”區域的幾處標記，那裡包括杜邦總領事的名字和一些法資機構的符號。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帕克森這顆棋子，用得順手，但髒了，就該換。他自己心臟不爭氣，省了我們不少麻煩，也給了英國人一個體麵的台階。隻是，”他緩緩轉過身，灰色的眼眸深不見底，“佐藤君，你覺得，帕克森的死，真的讓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放鬆警惕了嗎？”
佐藤謹慎地回答：“從我們目前監控的情況看，‘林文夫人’及其已知關聯人員依舊深居簡出，未有異動。法租界巡捕房方麵，對相關區域的搜查力度已按照協議‘適當調整’，陳默在特別調查組的位置穩固，未發現其有異常調查帕克森死因的舉動。但……正因如此，屬下才覺得，對方可能並未因此放鬆，反而更加警惕。他們或許也懷疑帕克森之死並非自然。”
“不是或許，是肯定。”鬆本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雙手交叉放在光潔的桌麵上，“能識破‘清風庵’，能拿到工部局內部交易證據，能逼得我們不得不提前清理帕克森的人，不會愚蠢到相信一場‘恰到好處’的心臟病。他們現在按兵不動，不是被嚇住了，而是在觀察，在評估，在尋找我們因為清理帕克森而可能露出的新破綻。”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之前的策略，武力清除，遭遇意外反噬；政治滲透與收買，又被他們用輿論炸彈攪亂。帕克森一死，我們在工部局高層的直接抓手暫時削弱，法租界那邊，杜邦那個老狐狸的態度也變得更加曖昧——他女兒私下接觸‘林文夫人’的事情，你以為我們真的毫無察覺嗎？”
佐藤心頭一凜：“大佐，您是說，杜邦總領事可能在暗中……默許甚至支持他們？”
“支持談不上，但至少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容忍和利用。”鬆本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杜邦需要一股力量來牽製我們在租界的擴張，維持他所謂的‘平衡’。‘清理漢奸’、‘曝光醜聞’這些事情，符合他的利益，又不用他親自下場。所以，他現在像一隻躲在岩石後的老螃蟹，看著我們和那隻暗處的‘貓’纏鬥，隨時準備撿便宜，或者……在必要時縮回殼裡。”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既然直接的刀劍和見不得光的交易暫時受阻，而那隻老螃蟹又縮在殼裡窺視，那麼，我們換一種玩法。一種更文明，更符合租界‘規則’，也更難防範，更能從根本上摧垮對手的玩法。”
“請大佐明示！”佐藤精神一振。
“經濟。”鬆本緩緩吐出兩個字，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任何組織，隻要存在於這個世界，就需要血液來維持——金錢。‘暗夜’也好，‘燕子’也罷，他們不是神仙，要吃飯，要穿衣，要獲取情報，要購買裝備，要安置人員，要應付突發情況。這一切，都需要錢。以前他們有‘華安貨運’這個明麵上的殼，雖然被我們打掉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陳桂香那個女人還在處理善後，一些零散的業務和資金流可能還在運作。更重要的是，他們必然有其他更隱蔽的財路。我們要做的，就是找到這些財路，然後，一條一條，全部掐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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