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生意危機法租界辣斐德路，“華安貨運”那間曾經人來人往、電話鈴聲不斷的辦公室，如今隻剩下令人心慌的死寂。封條早已被揭掉，但大門依舊半掩著，門庭冷落，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灰。隻有下午西斜的陽光，透過窗欞，在空蕩蕩的地闆上投下幾道長長的、寂寥的光斑，照亮空氣中無聲飛舞的塵埃。
辦公室裡間，原先“林文”的經理室，現在成了陳桂香處理公司“後事”的臨時據點。一張舊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算盤，幾本厚厚的、邊角捲起的賬本，就是全部家當。陳桂香坐在桌前，戴著老花鏡，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一筆一筆地核對著賬目。她穿了一身半舊的藍布旗袍，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髻，臉色比前陣子更加憔悴，眼角的皺紋也深了許多，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打算盤的手指穩定而有力，透著一種底層勞動婦女特有的、沉默的堅韌。
但這份堅韌，也快被賬本上越來越觸目驚心的數字，和窗外越來越令人窒息的現實，消磨殆盡了。
“桂香姐，這是……德昌洋行退回的最後一批貨款支票，他們……他們說之前的合同有瑕疵，要重新議定賠付，這錢暫時不能動。”一個穿著短打、麵相老實的中年男人——公司原先的老船工阿根，捧著一張薄薄的支票，站在桌前，滿臉為難和憤懣，“我去理論，他們賬房直接甩臉子，說我們公司現在名聲臭了，跟他們洋行做生意是給他們添晦氣！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陳桂香擡起頭，聲音平靜，但眼底深處藏著疲憊。
“還說……外麵都傳遍了，咱們‘華安’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惹上了日本……那邊。誰再跟咱們沾邊，誰就倒黴。”阿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恐懼和不平。
陳桂香沉默地接過那張支票，看了看上麵不痛不癢的數字，又輕輕放下。這已經不是第一張被退回或拖延支付的支票了。這個星期，幾乎每天都有壞消息。
先是“協豐”貨棧單方麵解除了倉庫租約，寧願賠付一點違約金，也要把“華安”最後那點存貨掃地出門，理由是“貨棧要升級改造”。
接著是老客戶“福記”商行，合作了好幾年的，老闆親自打電話來，語氣尷尬又躲閃，說“家裡有難處，生意要收縮”，婉轉地表示到期的運輸合同不再續簽，之前的運費也“手頭緊，容後緩緩”。
然後是為數不多的幾個還在走貨的小客戶，也像約好了一樣，要麼貨突然不發了，要麼找了別家船運，問起來，支支吾吾，要麼說“價錢不合適”，要麼說“船期對不上”，眼神都不敢跟她對視。
更糟的是銀行。公司賬戶被封，說是“配合調查”，解凍遙遙無期。她去法租界另一家有些關係的錢莊，想以個人名義借點短期周轉，把拖欠的最後兩個船工和阿根的薪水結了，對方經理倒是客氣，茶也泡了，但一說到抵押和擔保，就推說“時局不好，錢莊銀根也緊”，客客氣氣地把她送了出來。
謠言像瘟疫一樣，在碼頭、在貨棧、在相熟的商人圈子裡悄無聲息地蔓延。“華安貨運得罪日本人了，老闆死得不明不白，公司就是個火坑，誰沾誰倒黴。”“日本人發了話，要整垮‘華安’，斷了他們的根。”“巡捕房都盯著呢，跟‘華安’有來往的，小心被當成同黨。”
人言可畏，尤其是在這朝不保夕的年頭，誰都怕惹上麻煩，尤其是沾上“日本人”這三個字。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於是，朋友變成了路人，合作夥伴變成了陌生人，連原本點頭之交的街坊，路上遇見也下意識地繞開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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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一個“華安貨運”，曾經在法租界貨運行裡也算小有名氣，如今就像一艘撞上冰山後不斷漏水的破船，曾經圍攏過來的舢闆和小艇，此刻都拚命劃著槳，遠離這艘正在沉沒的、不祥的巨輪。隻剩下陳桂香，這個與“華安”本無太多瓜葛、隻因著蘇秀雲的情分和一份微薄酬勞前來幫忙的女人，還固執地守著正在進水的船長室，試圖用算盤和賬本，堵住那些不斷擴大的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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