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情真意切，眼眶泛紅，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那失去親人的痛苦和對日本人的仇恨，不似作偽。陳默默默聽著，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偽。
“你說你是學工程的？哪個學校？現在做什麼？”陳默問，語氣緩和了些。
“我……我叫王守業。原來是滬江大學工程係的，沒讀完，學校就……後來在機械廠做過一陣，廠子被日本人佔了，我就不幹了。現在……四處打零工。”青年——王守業（劉成宇的化名）——低下頭，聲音苦澀。
“滬江大學……”陳默沉吟，這確實是上海一所不錯的教會大學，工程係也有名。“你說你想找抗日的隊伍，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王守業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終於說到重點”的光芒，他再次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才從懷裡小心地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陳默，聲音壓得極低：“我……我偶然聽到點風聲，說……說在‘墨香書屋’留特定的條子，或許……或許能碰到誌同道合的人，或者得到指點。我留了條，但沒迴音。今天鬼使神差走到這邊，看到那張招聘啟事，上麵提到無線電，我就想……會不會……”
他語無倫次，但邏輯大緻通順，將一個走投無路、急切尋找抗日門路、又帶著知識分子天真和僥倖心理的青年形象，演繹得相當到位。紙條的出現，更是巧妙地將“墨香書屋”這個點和他的“尋找”行為聯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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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接過紙條，掃了一眼，是空白的，但紙質和摺痕，與投入書屋的那批一樣。他不動聲色地將紙條還回去，問道：“你懂無線電，具體懂到什麼程度？能裝能修？能收發報嗎？”
“能！我能裝礦石收音機，電子管的也摸過，簡單的修理和調試沒問題！發報……摩爾斯電碼我學過，但沒實際用過電台發報，不過原理我懂，如果有機會，我很快能上手！”王守業急切地推銷著自己，眼中充滿期待。
陳默不置可否，又問了些工程機械方麵的基礎知識，王守業對答如流，顯然有紮實的理論功底。
“光有熱情和技術不夠。”陳默最後說道，目光銳利地看著他，“幹我們這行，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要絕對的忠誠，絕對的保密，還要能吃得了苦，受得了驚嚇。你一個讀書人，細皮嫩肉的，能行嗎？”
“我能行！”王守業挺直了瘦削的胸膛，眼神堅定，“隻要能打鬼子，給妹妹報仇，什麼苦我都能吃！什麼危險我都不怕！先生，請您……請您給我一個機會！我願接受任何考驗！”
他的表演幾乎無懈可擊。背景、動機、技能、情緒，都完美契合一個“暗夜”可能需要的、可靠的“新鮮血液”。就連陳默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巡捕，一時也找不出明顯的破綻。紙條的出現，更是增加了“巧合”中的“必然性”，像是老周那條線起了作用，將這個“合適的”人選，引導到了他們麵前。
然而，正是這種“完美”，讓陳默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微微繃緊了一絲。太順了。一個如此“合適”的人，就這麼“恰到好處”地出現了。鬆本剛剛在經濟打擊上受挫，以他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
“光說沒用。”陳默臉上露出沉吟之色，彷彿在權衡，“這樣吧，我給你個地址。明天下午三點，你去這個地方，找一個姓‘鍾’的先生。他會問你一些問題，也可能給你點小任務試試。記住，一個人去，對誰都別說。去不去，隨你。”
他報了一個位於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處、魚龍混雜地段的茶館名字和包廂號。那是個安全的、便於觀察和控製的接頭點。
王守業（劉成宇）臉上露出狂喜和感激的神色，連連點頭：“謝謝先生！謝謝先生！我一定去！準時到！”
陳默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走了幾步，他借著路邊櫥窗的反光，看到那個“王守業”還站在原地，緊緊攥著那張紙條，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臉上混合著激動、希望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表情，良久，才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弄堂深處。
陳默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他沒有回南市，而是繞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後，來到了閘北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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